——在现今国内到处可见的精神病院、游民收容所,或是徘徊流连于街头的精神异常者之中,很难认为其中不存在此类犯罪行为的牺牲者,只不过因为目前尚无法针对此进行合理的追究调查,因此无法检举凶手。最主要的是,利用此种手段在精神上伤害他人时,不会像其他犯罪行为一样留下分毫物证,不只没有任何一滴血、一刹那的声响、一丝烟雾,被害者在丧失直接证言一切的资格的同时,精神异常的痊愈更需要漫长岁月,甚至永远都无法恢复,就算能够痊愈,是否会留下对于被害当时犯罪手段的记忆,也是学界一大疑问。因此可以预料,调查会遇到相当程度的困难。
——现代的文化是所谓的唯物科学文化,所以其间遂行的犯罪种类大多应用唯物科学的原理乃是很自然的道理。但是,将来当精神科学的诸般学理普及为一般常识时,将之运用于犯罪的行为同样也会兴盛流行,这一点不问自明,届时犯罪行为的恐怖与令人战栗,绝非现在应用唯物科学的犯罪所可比拟。
各位有什么样的看法呢?我们敬畏的法医学家若林镜太郎先生研究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广泛流行于全世界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为防患于未然地制止其流行,正竭尽所能找寻实例。尽管疑似犯罪被害者的精神病人和自杀者到处可见,却因为找不到其凶行线索的暗示材料或其他证据,若林教授面临无法发表真正研究心得的难题,所以迄今为止,对于人类所有的举止动作、眼神表情、手势言辞等他都持怀疑目光,怀疑是否为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行为的体现。
就在这个时候,各位……
我接获一项非常重要的研究材料。当然,最先发现这项材料的人是刚刚所说的若林镜太郎先生,他认为这绝对是空前绝后的“应用精神科学的犯罪”事件,而且已经完成调查。对我而言,这也具有成为我的“心理遗传”参考资料的无穷价值,这份研究材料极端恐怖,它造成我命运的终结,令我终于不得不购买前往极乐世界的单程车票……
但是,通过这份材料,我不但掌握了作为使人发狂之动机的强烈暗示材料的真相,也查明其受到心理遗传支配而开始梦游前后的怪异状况,更获得几乎令心脏融化那般愉快的“心理遗传”详细内容,完成了毫无遗憾的调查记录。坦白说,这可以算是国宝……不,是世界瑰宝!含有超过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极端科学、彻底的浪漫、色情、恐怖、无知……空前绝后的超级大制作!故事情节曲折感人……无法形容……
啊,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懂我懂……请各位不要再鼓掌啦!抱歉我讲了一大堆形容词,看样子一旦稍微缺少酒精,我这脑筋的反射交感功能马上就变得迟钝了。失陪一下,让我去饮几口王中之王牌威士忌,顺便也抽几口哈瓦那雪茄……我马上就退出银幕,再次站上讲台,一边放映含有刚才所说的怪异事件内容的影片,一边担任解说,一举击毁各位的常识……
什么?我退出银幕还不是一样?哇,真是厉害!各位的脑筋这么好可是会吃亏的!事实上,再过片刻,另一个我将会在银幕上出现,会把极尽怪奇能事的“心理遗传”事件遂行“解放治疗”实验情况如实演出,所以届时另外一个我绝对必须在银幕外负责解说才行,毕竟这与未来派的影片不同……
请欣赏由K。C。MASARKEY电影公司超级特制影片,片名《疯子解放治疗》。毫无疑问,本影片为浮现纯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登场演员俱是研究相关人员本人,故事以稀世罕见的美少年和绝代美少女为中心,在持续产生的奇妙、战栗惊异事件里,夹杂着二十多位男女血、肉与灵魂纠缠的情节,在这处“疯子解放治疗场”中,凄惨、残酷,让人不忍心看的结局能否上演呢……敬请期待!【画面转暗】
【说明】首先介绍这桩事件的年轻主角——先前各位见过的十个疯子中,观看老人工作的青年——之正面特写照片。如字幕所示,他的名字叫作吴一郎,时年二十岁,是个连男人看到都会忍不住心动的翩翩美少年。
各位可能会问,在述及事件内容之前,为何要把事件主角的脸孔如此放大呢?理由无他,那就是这位少年的骨相和支配这桩事件根本的心理遗传有重大关系。
诚如各位所知,所谓骨相学在目前虽然尚未能称为纯正的科学,但是其中某些部分确实已经被证明符合实际。因此,正木博士每次见到新的精神病人,都会详细研究其骨相,毫不懈怠地调查其血统中混杂着什么样的人种特征。换言之,由于所有人类的心理遗传既显现其近代祖先的每一个个体的特征,也显现出远古荒蛮时代由各方混入的其他人种的心理特征,所以即使看起来是一个普通日本人,但却因其骨相和个性之中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关系,该人的特征中可能还结合着蒙古、印度、马来、犹太、拉丁、阿伊努、斯拉夫等各民族的风采和个性。亦即,所谓人类的骨相,乃是其历代祖先血统的浓缩图。也可以说,所谓某个人的个性,其实是该人历代祖先精神生活的凝结。
考虑及此,在研究上,了解一个人表面的个性当然有其必要;找出其隐藏的个性,并与该人发狂的状态相对照也是不可或缺的步骤。相犬专家或相马专家之所以见到市场上动物的脸孔、神态、毛色、骨架等就能够指出该动物的血统、性情、习惯或是隐藏的个性,就是因为在动物身上也应用了这种原理。因此,正木博士自很早以前就确信,将来的侦探技术和法医学家的研究,必须涉入此一范畴。
以下我根据正木博士的诊断笔记,深入地说明这位少年的骨相。若是和可怕事件的特征相对照,谁都能首先发现,作为一个日本人,这位少年的肤色过白了些。各位也看到了,他脸颊带着嫣红,这是他尤为童真的证据。此外,其皮肤在日本人独特的健康色泽下呈现透明乳白色,可以推定他混杂着白种人的血统。而且……从日后发现的有关其祖先的记录推测,我们还怀疑那是在相当久远以前的年代——至少是一千多年前——跨越天山山脉进入中国、被称为胡人的血统,在现代复活于这位少年的骨相上。
接下来,这位少年的骨相中,代表纯粹蒙古人血统的只有笔直的黑发和鼻子内部的形状。这位少年的鼻孔极少弯曲,以仪器观察,发现如一条直线般通往内部……别笑,这在遗传学上是非常重要的调查发现,因为如果是继承白种人血统的鼻孔,内部可能相当弯曲。
首先,脸孔轮廓是具有拉丁血统的蛋圆形;至于眉毛和睫毛,看起来像是用画笔画过那般浓长且泛青,应该属于阿伊努血统;鼻子的外观形状则是纯粹的希腊式;脸颊至下巴一带的抛物线,以及小而薄的嘴唇有如波浪状,会让人联想到残留在古老佛像上的雅利安人式的手法……请再仔细看,他那很薄的两腮中央有着北欧人种式的凹陷,那正是所谓的“脸颊的酒窝如果是红宝石,那么腮上的酒窝就是钻石”,是对男人而言并不必要的美之要素。各位在看到他的微笑时,就更容易了解这些了。
像这样,调查每一个人的骨相之后,再对照其特征,会发现两者完全一致。其中最一致的乃是该人的个性、习惯,接下来则是才华……也就是说,这位少年同时有着日本人的温顺,阿伊努人的尊崇心和拉丁人的聪明。另外,看他那种忧郁眨眼的方式也可知,他具有北欧人种的内敛型高雅气度,所以不会把心思完全展现于表面……简单地说,这位少年虽然年轻,可是应该认为他具有稳重冷静的个性。
然而,此种表面冷静的个性,若一朝受到心理遗传的暗示而被粉碎颠覆,原本潜伏在内部流动的大陆民族性、超乎想象的深刻执拗且凶暴残忍的血统,就会蓦然跃出表面,呈现出完全不可思议的活跃状态。因此,可以认为刚才介绍的所谓空前绝后的怪异事件的真相,就是由于原本隐藏于这位少年鼻孔中的蒙古人血统的心理遗传一时流露出来了。
除此之外,在这位少年的骨相中还残留着不可忽略的重要之物。那就是,他一方面非常乐观悠闲,另一方面却是稍微受到刺激或环境产生些许变化,就立刻慷慨激昂,不顾四周情况地大笑、大哭、大怒。也就是说,他具有情绪易变的法国人个性。他虽然有着纯拉丁人的薄腮,不过此一特征并不太显现于少年的平常个性上,可以认为是受到前述的极端明晰的头脑和容易羞涩的个性所压抑。话虽如此,毕竟是十分显著的个性,正木博士抱着相当乐观的期待,认为这位少年在进入解放治疗场以后,于漫长的心理遗传发作途中,甚或在其恢复期,终有一天其腮部的拉丁人个性——感伤、**的气质——一定会显露出来。
根据以上所述,各位应该已经能了解吴一郎这位少年的骨相。一想到造化之神竟然将各种人种的特征如此清晰明白、纯真美妙地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就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经常以科学权威、知识进步自傲的人类,面对这种活生生的艺术杰作,也只能忍气吞声地服输。
接下来,以这位少年的心理遗传为中心之事件始末,将按照顺序放映于正木博士视野中……不,我说错了,应当是放映于被博士命名为“浮现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放映机的暗箱”的头盖骨、喻为透镜的两颗眼球、喻为麦克风的左右双耳中……【画面转暗】
【说明】如各位所见,画面出现一片模糊的漆黑场景,因此无从说明这是何处。但是,请仔细看,在可以认为是丝缎或天鹅绒,又或黑夜乌鸦图案的漆黑银幕左上角,应该能够见到隐约的淡蓝色吧,它正似一大群萤火虫呈现不规则形状飘浮着!那是一位艺伎的胃中提取物,那位艺伎使用最近非常流行的猫驱虫药自杀身亡,这是从她胃内提取的一团残留物,正在玻璃盘中发出磷光。
如果能够看到这个,相信聪明的各位应该已经十分明白这并非寻常的黑暗。其实,这里是九州帝国大学法医学教室一隅,是从楼梯下的储藏室偷偷爬到天花板上,由木板缝隙向内窥看到的尸体解剖室的情景。
这处天花板上的窥孔,是具有偷窥心理的工人或受好奇心驱使的新闻记者经常窥看尸体解剖的地方,看样子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窥孔内侧被人用指甲或刀子削成“Y”字形,只要稍微改变脸孔方向,就可清楚见到房间下半部的每一个角落。不仅这样,虽然稍微狭窄了些,不过只要把脚伸到储藏室的棚架上方,还可以用比搭乘三等车厢更舒适的姿势躺下来,所以实在是处宝地……刚才那发出磷光的盘子其实是在对面角落的桌上,但因为是从正上方俯瞰拍摄,所以这一幕出现在镜头的左上端。
当然,室内的东西不是只有那个盘子。但是因为两侧窗户的保护门和入口房门都紧闭着,房内极度黑暗,除了勉强能认出磷光以外,未能发现其他东西,在如泉水般涌出的死寂中,只有正木博士拍摄“浮现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的底片静静转动的声音,五十尺、一百尺、二百尺、三百尺……
正木博士是基于何种必要原因,千辛万苦地将他那双耳双眼式“浮现天然色彩的有声电影”的摄影机扛上解剖室的天花板呢?他是出于何种目的,如此耐心地躲在这么无聊的暗处凝视……不,拍摄下方呢?以他堂堂大学教授的身份,做出此种如老鼠般鬼祟的行径,是何等的丑态啊!对此,各位一定有所怀疑吧?不过,待会儿自然会明白一切,所以在此我先略过不提。
时间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左右,以吴一郎的心理遗传为中心的怪异事件发生后约莫二十个小时。
底片依然在漆黑中继续转动,五百尺、八百尺、一千尺、一千五百尺……画面的静寂和漆黑与先前相同,只是磷光逐渐转为苍白,亮度也增加了。和这间教室处于同一栋大楼、相距有点儿远的房间里,偶尔会传来阴郁的钟响声,一下、两下、三下……铛、铛、铛……
钟响到第十一下时,黑暗中突然响起厚重的声音,像是有人盖上了厚木箱的盖子。不久,室内大放光明,在炫目的亮光下,室内景物摇曳现出。
最先吸引住视神经的是房间中央被切割成椭圆形、反射着阴森泛白光线的解剖台。这座解剖台本来是由洁白的大理石制成,不过现在已不知道被多少死人的血、脂肪、体垢所浸染而变成这种阴森色泽。
在丢置于解剖台上的黑色“凹”字形木枕附近,银幕上左手边发出闪闪炫目亮光的是圆筒形的高大镀镍煮沸器。可能是特别定制的东西吧,立刻令人联想到欧洲中古世纪的巨大寺院或是监狱模型中常见的,从圆筒状高塔的无数窗户不断冒出丝丝水蒸气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