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然后呢?
他骄傲说,他会成为最厉害的山匪,带领一山的土匪抢一山的金银财宝,还要取几个漂亮的老婆。
我想起了早前,也想起了老土匪。
老土匪一辈子都是土匪,他不知道什么才是好,但他知道什么是不好,所以让我跑,有多远跑多远,那已经是他最大的善意和勇气。
我好像忽然懂了当年他看我时的心情。
我就是他的来时路,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但他希望我可以。
我同张有金说,你想要金银财宝,不一定要当土匪,也不一定要带着满山的土匪去烧杀掳掠。
他皱眉看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安好心?
我忍不住笑。
他问我,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点头,是真的。
他皱眉,那你能教我吗?
我告诉他,我要去趟塞北,我们可以一路同行,我可以路上教他武功,教他识字,教他改掉喜欢说脏话和小偷小摸的习惯,也教他骑马。
他和我一起坐在夜里的火堆面前,听往来的商旅说见闻;当他抱着接生的婴儿,婴儿在他怀里哭出声的时候,他也跟着哭出了声,他从未见过自己娘亲,但那一天,他知道娘亲带他这世上有多不容易;我们一起在暴雨里替牧民找到走失的牛羊,然后牧民宰了那只羊(羊:和该我就应该死是不是?)。
到塞北这走走停停的一路,竟花了小半年。
但这小半年,是我人生中另一段不一样的充实。
等到塞北,按约定,我和张有金分开。
我问他想去哪里,他说这一路听了许多金威镖局的事,他想去金威镖局试试,他想做一个镖师,说不定日后还能有一间和金威镖局齐名的镖局,那他就腰缠万贯了。
我笑着说好,那就此分别吧。
他虽然嘴犟,但还是说,不然等从塞北回来了吧,不差这一两月了。
我婉拒,一段旅程有一段旅程的起点与终点,有始有终,方才圆满。
他也许听懂,也许没听懂,小小的背影离开的时候,忽然问我,“师父,还没问你的名字?”
叫了一路师父,他都不知道我姓谁名谁。
说到这里,德元温和笑了笑,继续道,“我告诉他,我姓刘,叫刘有福。”
周围所有人:“……”
小小少年笑开,张有金,刘有福,还真有缘分。
那就有缘再见。
小小少年开怀,“师父,等我开一间镖局,你就是名震天下张有金的师父,刘有福了~”
我笑不可抑。
虽然但是,他还是顺走了我所有的银子,然后溜了一张字条给我——师父,启动资金,给你留镖局份子。落款:张有金。
夕阳西下,我在山脚下,看着那道少年的身影披上一道落日余晖,像极了当年的“自己”,重新走了一条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来塞北的一路,我成为了“刘有福”。
刘有福,当初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么好的名字,却偏偏想到一个刘恨水呢?
大抵,心胸不同,便有了不一样的心境。
但既然人已经长途跋涉到了塞北,那就去塞北吹雪刀门看看。
路过飞鹿城时,我在铜镜作坊外的镜子里意外见到自己的模样,短短三两年时间,我从一个心高气傲,心狠手辣,一心想要称霸武林的江洋大盗刘恨水,变成了眼前平静温和,包容笑意,却白了一半头发的“刘有福”。
这幅模样,竟然让我第一次在心底深处油然生出一种喜悦。
我选择不了做初九,也没有选择做了刘恨水,但我也能是青城和刘有福。
我这幅模样,塞北吹雪刀和八面破阵伞应当都认不住出我,但这些,忽然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