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照做了,红着眼眶,带着不肯走的阮娘拼命逃出了京中……
分明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却又恍如隔世。
他嫉妒过老取,羡慕过老取,也真心实意同他有过命的交情。
人无再少年。
再见已是迟暮。
这些年他们各自经历人生风雨,没有一人是全然顺遂,而时间,就在这些顺遂与不顺遂间悄然溜走。
他也会想起阮娘,想起阮娘的儿子刚出生的时候,阮娘喜极而泣。
起初的手,他带着阮娘东躲西藏,后来阮娘过世,将儿子托付给他。
再后来,阮娘的儿子有了自己的女儿,时逢乱世,听了算命先生的叮嘱,把女儿当做儿子生养,只希望她能平安。
谁都不知道,后来的皇室子嗣凋零,当初的三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天子,到处让人寻找当初怀着身孕,兴许还活着的阮娘。
最后,寻找了章旻这里……
旻丫头是他从小教到大的,精通文史经纶,也深谙朝中之道,他毕生所学都交给了她,虽然她是姑娘家,他想她长大之后能有所倚仗。
而宫中,处处危险四伏,她有皇室血脉,但有皇室血脉的人不止她一个。
但他教出来的学生,同他一样心高气傲,也有自己的傲骨——老师,我想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谁说女子就不可以做君王,有一日,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老师的学生是女子,也可以坐稳这江山。
他同她回京,一道在朝中波澜诡谲中厮杀,一步步看她女扮男装,走向金殿上的君王之位!
他也成了天子身边的权臣,替她坐稳江山。
也在她江山稳固之后,他递上的请呈——老臣年迈,想去镇湖司养老,恳请陛下恩准。
一个女子要坐稳君王之位不容易,要提防旁人,还要提防知晓自己的身份自己人。
伴君如伴虎,他若连这一点都不知晓,他也教不出这样的学生。
天子恩准了。
他带着他的酒壶去了镇湖司,一去就是十余年。
他关心朝中之事,也见到天子步步为营,无论他在不在一旁,天子都能一点点适应并果决。
他欣慰,也觉得差不多该到了离开镇湖司的时候了……
离开镇湖司,就算是彻底离开朝中了。
但临行前,天子密令赐死先帝(天子的爷爷)旁系血脉唯一仅存的亲眷,他知道她明知那个小姑娘威胁不了她。
但坐上了君王这个位置,顾虑已经不同。
那丫头在章旻回京时,处处维护她,但他不在京中的数年,有人煽风点火,他是不想旻丫头日后后悔……
就这样,他带着那小姑娘一路南下,去了山河镇。
天子心中本就犹豫,又一路顾及他,终于,在山河镇,他将人辗转送走的时候,也收到天子的书信——老师,朕放她离开,老师以后也不要再干预朝中之事,安心于江湖吧。
安心于江湖,是让他从此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朝中。
否则,即便他是老师,她也不会再顾及情面。
君王有君王威仪,但也顾及了师生情谊,放一个知晓自己秘密的人离开朝中……
老取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他只笑了笑,他没办法同身在江湖的老取彻夜长谈,他是怎么一步步扶持旻丫头走到天子之位的;老取应当也同样没办法告诉他,这些年在江湖中他经历什么,为什么之前明明好好的在昆仑,后来会被昆仑逐出,连昆仑掌都不能再用……
人的经历不同,承受与感悟也不同。
没人能在自己之外,全然共情另一个人。
所以,他同老取可以坐在一起钓鱼,别别扭扭地比谁钓的鱼多,却不会再如当年一样,彻夜长谈……
但他们仍是莫逆之交。
老取这么豁达的人,迟疑到了最后一刻才赶到关城,
朱宇那小子手上有老取想要,又不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