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生再不好说什么,小心地退出门去了。这时已经半夜过了,可刘宝山一点睡意也没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还不时地开门对外面张望。三月的半夜,四合天井将夜空框成一个四方的迷茫。迷茫中看得见几颗星星在疲惫地眨巴着眼睛。刘宝山对着天井前面的楼门瞅了瞅,楼门外面是静谧而沉重的山影。敛声静气听一阵,除了远处山坡有几声桂桂阳的啼叫,就只有村外水田里青蛙呱呱的吵闹之声了。“玉凤姐她哥在堂屋跪很久了,让他回去吧。”
刘宝山不睡,伍春年也不敢睡。刘宝山在屋里焦急不安地来回走动,她就站一旁小心地看着他。她是听到堂屋传来痛苦的呻吟声,才壮着胆子这样对他说。刘宝山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就再不敢做声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大门外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一会儿,堂屋那边田玉凤家的门开了,接着传过来田玉凤的说话声:“我到山那边傅郎中家去了。找我做哪样?还找到会场来了,吃苦是自找的。”
后来,就听到田玉凤隐隐的哭泣声。刘宝山这时却什么事没有一样地睡了。第二天刘宝山起得迟,他平时有起早床的习惯,但这天伍春年把早饭办好他还没起来。伍春年叫他他才慢腾腾地起床。冼过脸,吃过早饭,仿佛才记起堂屋还跪着一个人。将堂屋门打开,对跪在那里的田中杰说:“凡是农业合作社的事情,没有你打听的权力,也没有你议论的权力,更不允许你看笑话。今后再要鬼头鬼脑,就不是要你跪一个夜头就箅了的。”
这样说过,把手一挥,大声道,“快滚。”
田中杰因为跪的时间长了,站起来的时候连着打了几个趔趄,真的是滚着出去的。这天吃过早饭,刘宝山对周连生说他要到山那边看看林子去,说着就匆匆走了。刘宝山沿着村后的一条茅封草长的小路爬上山坡,穿过一片松林,来到右边的山弯。刘宝山的老家就住在这条山弯里。那栋他曾经住过十五年的茅草棚早已倒塌腐烂,屋场上枯黄的芭茅草有半人高。他的父母都埋在屋场旁边的一片土坎上。父母的坟墓被傅郎中照看得好好的,坟头没有杂草,坟前还栽了几棵松柏。在刘宝山的眼里,傅郎中是个十分古怪的人。他没有堂客,没有儿女,连住的茅草棚也没有一间。他住在刘宝山屋场下面坡坎旁边一棵巨大的枫树蔸下,那棵枫树遭雷劈过,树蔸下有一个谷桶大的洞,傅郎中在树洞的外面搭起一块茅檐,那树洞就成了他的家。刘宝山的父亲说,傅郎中不是凤凰台人,他是从山外面来的,来的时候不过三十来岁,背着一口藤条箱。刚来的时候他还在刘宝山家住过一些日子,很详尽地询问过他们家的生活情况,凤凰台人的疾苦灾难,还对他们说了许多山外面农民联合起来造反分地主家田地的事情。后来他就不走了,借着那个古树洞住下来了。傅郎中没田没地,没家没业,却有很多的书,常年用一口藤条箱装着,每年的六月要从藤条箱里拿出来晒一次。只有一本《本草纲目》长年不离手地被他翻看。他就是靠着这本书上山扯草药给附近百姓治病,换些钱粮用以糊口度日。从刘宝山记事的时候起,他就记得傅郎中特别喜欢他,疼爱他。刘宝山去田大榜家做长工也是傅郎中带着他去的,傅郎中有些无可奈何地对他说,“你没路可走,只有去他家了。田大榜这人心不是很歹毒,你下力气给他做阳春,他不会为难你。记着我一句话,百事忍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过后又对田大榜说了很多的好话,才有些依依不舍地把刘宝山交给田大仿。刘宝山站在父母的坟前,看着下面枫树洞里织起一缕青烟。他不由地对那位不知何方人氏,为什么要在这偏僻而荒凉的山野落脚生根的老人生出几多的迷茫。他沿着一条茅封草长的小路朝那棵古、枫走去。今天他不是去动员傅郎中人社。细想起来他什么目的也没有,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去了。傅郎中正在家里包草药。地上摊着两张宽大的梧桐叶,梧桐叶上放着许多的藤藤草草。刘宝山勾着头钻进那依靠着树洞的半边茅棚,傅郎中便放下手中的草药要给他倒水喝,一双眼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刘宝山,脸上挂满了慈祥的微笑。“傅伯,这是给哪个弄的草药?”
“昨天天黑一阵,周连生的女人到我这里,要我给她弄堕胎的药。”
傅郎中重重地叹了口气,“自古留下一句话,红颜命薄。我看田玉凤那个模样,心里肯定有难以言说的屈辱,不然,好好的她为哪样要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傅郎中这样说过,就把一双深眍下去的眼睛盯着刘宝山,“宝山,我一直在想,五年前你为哪样突然离开田家?你从来没说过田家对你不好。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刘宝山的目光不敢和老人的目光对视,说:“一辈子给人家做长工也不是出路,听说宝庆那边来了解放军,我就去了。”
“这样说也让人相信。”
傅郎中叹气道,“说变这世界就变了,过去的主人如今成了被打倒的敌人,过去的长工如今成了他们的专政者。这让他们想不到,你只怕也不会想到吧?”
刘宝山不知道傅郎中说这话的用意是什么,说:“想是没有想到,但事实的确如你说的这样。共产党坐了天下,对地主分子就肯定要进行专政,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
傅郎中淡淡地说:“一部分人过好日子了,另一部分人却如同下地狱一般,备受人间的痛苦和屈辱。长久这样下去,只怕也不行的。”
‘刘宝山原本是很敬重傅郎中的,但对他的这话却有些不满,说:“共产党就是要打倒地主恶霸,打倒一切剥削阶级,解放全人类。”
“你忘了后面还有一句话,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就没有阶级之分了,只有先进和落后之别。这个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当然也包括你所说的地主分子和一切现在被列为阶级敌人的人。”
刘宝山眼睛瞪得很大,他无法反驳这个与世隔绝、却比他这个在解放军的大学校学习五年还要知道得多的人。他说:“我读的书没有你多。你应该把你藤条箱里那些书拿出来借我学习一下才是。”
傅郎中连忙说:“宝山你别取笑我。我哪有什么好书让你学习。我刚才说的《资本论》写着的。”
刘宝山知道傅郎中是怕他多问他的藤条箱里装的那些书,就把话扯到一边去了,说:“傅伯,我今天来,是希望你加人农业生产合作社。”
傅郎中说:“你上次对我说过之后,我认真想了想,觉得我的条件还不够。再说,我不会做阳春,土改时政府给我分的水田一直荒在那里的,人社之后,还不成社里的包楸了?”
“我说你能人社,你就能人社。凤凰台农业合作社我说了算。你不会做阳春,农业合作社还有别的事情你可以做,你不用像过去那样天天上山扯草药糊口度日了。再说,你有文化,对一些问题看得准,可以给农业合作社出出主意,当当参谋的。:傅郎中连连摆手道:“你这样一说,我就更不敢入你那个合作社了。”
两人说话的当儿,田玉凤从前面山坡上匆匆走过来,看见刘宝山在傅郎中这里,不由-愣,想退出去,却被傅郎中叫住了,“玉凤,你要我给你的草药,我给你配好了,只是,我得问问你,你和你家连生商量好了没有,一个孩子并不多,为什么要把孩子打掉?”
田玉凤瞅了刘宝山一眼,勾着头说:“他不管这事的。”
过后就问道,“我的药呢?”
傅郎中说:“我给你包一下。”
过后笑道:“玉凤,过去宝山在你家的时候,你们被凤凰台人称为跳龙凤呈祥的金童玉女,他出去五年,莫非你就不想他?”
田玉凤呆呆地站在那里,一阵才答非所问地说:“我哥回到家里就病倒了。”
刘宝山冷冷道:“你对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哥这辈子没有好日子过了。”
“知道了你还说什么?”
傅郎中一旁说:“你们说话怎么像吃了生米?玉凤,你哥怎么病了?”
“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