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瀰漫著顶级沉水香的清幽气息,与一旁紫砂茶海上正氤氳升腾的茶烟交织在一起。
明隆县城两大豪强家主——谭百万与任福全,正隔著一方价值不菲的紫砂茶海对坐。
任福全身著藏青色暗纹锦袍,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泛著温润的光泽。
谭百万则是一身絳紫色团花绸衫,富態的身形將宽大的座椅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但此刻,他们的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任福全提起小巧的紫砂壶,手法嫻熟,金黄透亮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將一杯推至谭百万面前,自己並未端起,嘆息道:“谭兄,今日城中,可是热闹得很啊。”
热闹二字咬得极重,带著明显的反讽意味。
谭百万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苦笑,使得他那张惯常堆满和气生財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诡异。
“何止是热闹,简直是石破天惊。”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元门的弟子,像下饺子一样,噗噗通通地从天上掉下来,满城的人,但凡是长了眼睛的,可都看见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带队的那位林寒执事,听说折在了罗家村,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真正是尸骨无存。”
“黑石山神……”
任福全喃喃道,目光从茶杯上移开,闪烁不定:“没想到竟有如此雷霆威能,连元门在这明隆县的分坛,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顏面扫地。”
他心中暗潮涌动,既有一种看到压迫者受挫的快意,又有对未知力量的忌惮。
谭百万將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声音压得更低:“任兄,元门这些年,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吃相也越发难看。
今年的供奉,毫无缘由又硬生生加了三成!
再这样下去,你我这点几代人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怕是都要填进这个永远也餵不饱的无底洞了。”
任福全眼中闪过一丝怨懟,是对元门贪婪无度的憎恶,但长久以来对元门强势的恐惧,让他迅速將这情绪压下,被谨慎取代。
他下意识地左右瞥了一眼,儘管知道这密室绝对安全,仍低声道:“慎言!谭兄,元门势大,根深蒂固……”
他话未说尽,但那份忌惮与无奈,表露无遗。
与元门正面衝突,在他看来,无异於以卵击石。
任福全缓缓摇头,续道:“谭兄,不瞒你说。
元门此番吃了大亏,以周天元的性子,怕是立刻就要以雷霆手段反扑。
我料定,他们很快便会以连坐相胁,妄图用铁链和枷锁,將黑石山神的名號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显然將局势反覆思量过。
谭百万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脸上的肥肉隨之轻轻颤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们懂什么?这世间之事,尤其是人心向背,岂是单凭刀剑枷锁就能完全禁绝的?
越是禁,越是显得心虚气短。
越是用力去压,反抗的火种,反而容易溅得更远,烧得更旺。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谭百万再次端起茶杯,这次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水,也似乎在品味自己这番话的道理:“元门啊,高高在上太久了,早已忘了该如何俯下身段,去体察这地面上的人情世故,不懂刚柔並济,只知一味强取豪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