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洄的眼珠染不上一点温度:“你是他请来的说客?”
“算是,”史樵说,“也不算。我说不动你。”
“你是没预想过他会做到这一步,拿不准了吧。”陆洄嗤笑一声,“要我帮他开玄武境?”
“你怎么知道?”
“他要把修士从天上拽下来,从此无人能对凡间江山指手画脚,扳倒天枢阁只是其中比较麻烦的一步,而承大业者受命于天,根基在这,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绕过玄武骨和北天……不如说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环。我知道他在庙堂内外不是毫无布置,天枢阁和稽查司都有皇帝的人,比如你史重海。”陆洄面无表情,悠悠道,“可是都做到了这一步,你才开始后怕……果真是毫无长进。”
史樵叹气:“没错。”
过了一会,他垂眼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怎么教的,燕川大火之后我本来就该找个地方风雨余生,可是陛下的心思和口舌……不知道怎么,我又踏上了这条船,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那是他自己的造化,和我没关系,别给我贴这种金。”
看着对方的表情,史樵似乎找回了丝缕熟稔感,稻草一样抓住它,勾了勾嘴角:“我们手里握着全本的圣女密卷,靠这个控制得住子夜歌……我知道皇帝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的时候恍然还觉得他说的在理。江山疮痍、玄门弊病,多为历朝积累,又被先帝纵容更加肆虐,我们当初为了整顿天枢阁想了那么多办法,回过头来想想,还不如一把火烧了,从头改换新天。”
梅枝上的雪粒融化殆尽,陆洄哑然失笑:
“烧到谁身上?”
他随即收敛笑意,目如刀锋地割向史樵的面皮:“天道轮回,那是天道的事,气数尽了才叫无力回天,谁让你们越俎代庖——杀灭一个个活人了?”
史樵不语,陆洄紧接着又问:“那道所有人都以为会用在正旦宫宴的锁灵阵,真正的目标也是北天,对吧?”
“……是。”
“紫微垣左右两列,其纽北极,为天之枢也。许浒成他们参照的那本古籍我也看过,你们特意把这东西找了出来,利用常识玩了个障眼法,让稽查司和天枢阁都以为妖阵将不利长明宫,可皇统根源分明是在北极。”
陆洄极缓慢地展开一个讥诮的笑颜:“算盘都打到我宗门头上了,还想让我帮他开玄武境?”
*
史樵坐了不到一个时辰悻悻离开昭华宫,月升日落,夜色渐深,潜龙殿香雾氤氲,皇帝公事公办地回绝了皇后共进晚膳的邀请,白日的圆脸宫女小步上前。
“他真是这么问的?”皇帝听了回禀,慢慢把朱笔搁下。
宫女恭谨地把对话原样复述了一遍,又说:“接着史大人进来,又把当年龙池园折梅的事提了一遍。”
“算他有点用处。”皇帝不咸不淡说。
他在黄铜盆里净了手,起身踱向窗边,黄公公抱着拂尘,低眉顺目地在原处待着,一言不发。
明明早洗掉了,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却似乎还缠绕在指间,仿佛从那人身体中呕出的是一把温热的颜料,时隔多年在他手上依旧艳色如新。皇帝看了看夜色,恍觉天上明月万古皆然,从未圆缺。
而那个绿眼奴隶……只会是他们生命中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而已,他可以不介意陆洄曾经行差踏错,毕竟自己才是对方最初的、最好的学生。
天上星君,不也被他拉入凡间了吗?
“去昭华宫。”皇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