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得收起嬉笑,对江琰道:
“五郎,以往在京城,只觉兵者凶器,今日方知,这凶器背后,是这许多人的心血与机巧。保境安民四字,说著轻鬆,做起来真是千头万绪。”
江琰拍拍他肩:
“能想到这一层,便不枉你跟我这几日。武力是基石,无它则一切皆空。但仅凭武力,不过一介莽夫。如何铸此基石,何时用,用到何种分寸,才是真正的学问。”
用过晚膳,赵允承避开萧燁一行人,来到后院。
世泓还没有睡觉,但仿佛知道父亲有正事一般,乖乖跟著苏晚意在內室玩耍。
江石坐在后院树下的鞦韆上,百无聊赖的吃著苏晚意刚拿给他的蜜饯,顺便盯著周围有没有人靠近。
江琰与赵允承在书房谈话。
“殿下,海寇作战一事,你怎么看?”
赵允承道:
“五舅舅,海上作战,我之前只在书上看过,今日也是第一次得以亲眼所见。不过相较於之前在西北所观所感,我觉得陆战如猛虎搏击,讲究雷霆万钧。这海战,倒似灵鷲捕鱼,更重料敌机先与一击即中。无定所,无常形,全在一个『变字。”
江琰頷首,目露讚许:
“正是。陆战有山河可凭,海战则以苍穹为盖,以波涛为田。为將者,在陆需坚如磐石,在海则需灵动如风。治民亦然,不能一味强梗,需知何时该筑堤固守,何时该疏浚导流。这其中的『势与『时,你可以细细体会。”
赵允承恭声应是。
接下的日子,即墨沿海如一张拉满的弓。
冯琦率船队日出而巡,日落时常不得归,风浪大时,便在外岛锚泊警戒。
海上偶有零星接触,但海盗快船如游鱼,一见官军大队旗號,便凭藉速度远遁入茫茫海雾,难以捕捉其主力。
岸上巡逻的梆子声与望楼上锐利的目光,构成了第二道铁壁。
转机出现在五月上旬一个黎明前。
一场浓重得化不开的海雾,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海岸。
那伙狡猾的海寇,或许以为这是天赐的屏障,竟企图摸向即墨东南一处偏僻的渔村。
然而,他们低估了已被充分动员起来的百姓。
村中负责夜巡的保甲青壮,在雾中听到了异常於风浪的桨櫓之声与低语,毫不犹豫地燃起了烽火!
几乎同时,附近望楼也观察到雾中不明船只的鬼祟黑影,警钟长鸣。
正在附近海域巡弋的冯琦船队,虽被大雾严重阻碍视野,但凭藉对这片海域每一处暗流、每一座礁石的瞭然於胸,以及手中罗盘的指引,毅然决然向著烽火与钟声的方向全速逼进。
浓雾之中,双方猝然相遇。
海盗大惊,仓促应战。
冯琦镇定指挥,大海船稳住阵脚,床弩向著声响大概方位进行压制性射击,粗大的弩箭破雾而去,带来骇人的呼啸。
四艘快船则如猎豹般,凭藉更佳的灵活性,在设计的独特哨音指引下,穿插分割,与敌船绞杀在一起。
战斗激烈而短促。
海盗凶悍,皆是亡命之徒。
但冯琦麾下的兵勇,经过两年严酷的海战训练,配合更为默契。
刀光剑影,弩箭交飞,怒喝与惨叫被翻滚的海浪与浓雾吞没又吐出。
最终,官军以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击沉海盗快船一艘,俘获两艘,毙伤及生擒海盗四十余人。
仅有一艘海盗船,仗著船小灵活,趁乱撕开雾幕,侥倖遁向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