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大营的喧嚣已然远去,付清晏未随众将回营房处理军务。
她屏退了亲随,独自一人登上营地边缘那座废弃的瞭望台。
高处风寒,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她扶着粗糙的木栏,缓缓坐下,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木头上。
身体的极度不适,加上精神的巨大压力,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意志。
恍惚间,鼻尖似乎又萦绕起将军府后院里,那棵老梨树开花时的清甜香气,将她拽回那个遥远而温暖的午后。
那该是十几年前的春天了,她大概七八岁的光景。
将军府的后花园,一树梨花盛开如雪,纷纷扬扬的花瓣随风飘落,洒满树下的石桌石凳。
小小的付清晏,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男装,头发束成一个小小的发髻,正认真练习着父亲刚教的一套拳法。
她绷着小脸,眼神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即便汗水浸湿了额发,也毫不松懈。
而比她略小一些的宋昭阳,则穿着一身粉嫩的宫装,像只灵动的小蝴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晃荡着两只小脚,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清晏哥哥,你好厉害呀!”小昭阳奶声奶气地夸赞,大眼睛里满是崇拜,“比宫里那些教习师傅打得还好看!”
付清晏收了势,微微喘息着走到她身边,拿起石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她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夸奖,尤其是来自这个耀眼得像小太阳一样的长公主,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殿下过奖了,臣还差得远。”
这时,几个在附近打扫的嬷嬷丫鬟经过。
因着殿下和小将军脾气都好,她们有时还会与她们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
这不,她们看着树下这一对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忍不住低声笑语:
“瞧瞧,咱们少将军和长公主殿下,真是般配得很呢。”
“可不是嘛,站在一起,就跟那年画上的金童玉女似的。”
“说不定啊,将来真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小昭阳听得懵懵懂懂,但“金童玉女”、“般配”这些词让她觉得欢喜。
她扯了扯付清晏的袖子,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清晏哥哥,‘金童玉女’是什么意思呀?她们说我们般配,是说我以后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练功玩耍吗?”
付清晏当时年纪虽小,却已模糊地知道自己身份的特殊,也隐约明白“男女之别”。
在宫中陪读时,太傅讲过一些粗浅的伦理纲常。
听到下人的调侃和宋昭阳天真无邪的问话,她的小脸先是“唰”地一下红了。
她看着宋昭阳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混杂着保护欲和某种懵懂情愫的情绪,在她小小的心田里破土而出。
她忽然挺直了小小的背脊,脸上露出了超乎年龄的认真和郑重。
她拉起宋昭阳软乎乎的小手,走到那棵开得最盛的梨树下,仰头看着纷落的花雨。
然后低下头,无比严肃地看着宋昭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昭阳,你不要听她们乱说。”
小昭阳疑惑地眨了眨眼。
只见付清晏深吸一口气,仿佛许下什么重大的诺言,声音清脆坚定:
“等我长大了,立了战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将军,我就……我就去求陛下,娶你为妻。
这样,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永远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