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记下地址,立刻动身。城东老干所是一片红砖楼的老小区,绿树成荫,环境安静。在小区中心的小公园里,林墨见到了老张的表亲,吴伯。
吴伯个子瘦小,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坐在长椅上,眼神有些浑浊,不时警惕地西下张望。
“吴伯,您好,我是林墨,张哥介绍来的。”林墨礼貌地打招呼,在长椅另一端坐下,保持着安全距离。
吴伯打量了他几眼,瓮声瓮气地说:“老张都跟我说了。你想问啥?厂子都没了二十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啥好问的。”
“吴伯,我想打听一下,1987年秋天,细纱车间是不是出过一起工伤事故,一个姓刘的年轻女工,没了?”林墨开门见山,但语气平和。
吴伯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目光游移:“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清。厂里每年大大小小事故也不少……”
“刘玉芬。她叫刘玉芬,细纱车间甲班的。”林墨报出名字,仔细观察着吴伯的反应。
听到“刘玉芬”三个字,吴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愧疚?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你跟她家是亲戚?”吴伯声音发紧。
“受朋友所托,想了解一下当年的事,看看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林墨斟酌着用词。
“未了的心愿?”吴伯苦笑一下,摇头,“人都没了三十多年了,骨头估计都烂没了,还有啥心愿。小伙子,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吴伯,您当年在保卫科,这事您应该清楚吧?真的只是普通事故吗?我听说,好像有点别的说法?”林墨试探着追问。
吴伯沉默了,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着拐杖头。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小刘那丫头……可惜了。干活挺麻利,就是性子有点倔,不肯……嗯,不太会来事。她那个组长,赵建国,不是个东西。”
“赵建国?”
“嗯。细纱车间甲班的组长。那时候厂里效益开始不行了,人心也乱。赵建国那会儿,跟车间主任走得近,有点小权,就爱欺负下面人,尤其是年轻女工。小刘好像就是不肯……嗯,不肯顺着他,被他记恨上了。”吴伯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怕被人听见。
“出事那天,具体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在现场。后来听人私下传,说那天机器有点小毛病,本来该停检修的,但赵建国为了赶产量,硬是让接着开。小刘好像是发现纱线缠得不对,去处理,结果……唉。有人说,看到赵建国就在旁边,好像还推了小刘一把……但没人敢出来作证。后来厂里调查,定性是违规操作,她自己不小心。”
“尸骨呢?后来怎么处理的?我听说……就埋在厂里了?”林墨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吴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林墨:“你、你听谁胡说的!怎么可能埋厂里!火化了!肯定是火化了!”
但他眼神里的慌乱和躲闪,出卖了他。
“吴伯,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她入土为安。如果尸骨真的还在厂里某个地方,风吹日晒,孤苦无依,您心里……过得去吗?”林墨放缓语气,带着一丝劝慰。
吴伯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着。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当、当时……厂里怕事情闹大,影响……影响先进评选,还有领导升迁。赔了她家里一点钱,她家里是农村的,也没什么人……厂里就、就让人……连夜……在后院那个废酸碱池旁边,挖了个坑……埋了。这事,当时就几个人知道,厂领导,我,还有……赵建国,他负责找人埋的。后来厂子破产,那片地就荒了,更没人提了。”
废酸碱池!刘玉芬说的是“废料池”,看来就是这个!位置明确了!
“那个赵建国,后来呢?”
“出了那事没多久,他就调走了,听说去了南方哪个私营厂,后来就没信了。厂子破产前,他就跑了。”吴伯叹了口气,“作孽啊……我知道这事不地道,但、但我就是个看大门的,我能说啥?我也有老婆孩子……这三十多年,我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啊……”
吴伯说着,老眼泛红,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个废酸碱池,具体在厂里什么位置?现在还能找到吗?”林墨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