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正在连夜布置。空气里弥漫着百合与菊花的清冷香气,混合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与离别的沉郁。
黑纱垂落,挽联高悬,正中墙壁上,林烬舟身着特警礼服的大幅照片被洁白的花束环绕。照片上的她,眼神锐利,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职业的坚毅弧度,却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展露真实的温度。
灵堂庄严肃穆,但此刻,与之相邻的一间小型接待室里,气氛却剑拔弩张,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室内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一边,是林烬舟的父亲林国栋,以及他五岁的儿子、林烬舟同父异母的弟弟林烬霆。林国栋不过五十出头,但连日来的打击让他仿佛一夜苍老了许多,鬓角白发丛生,眼角皱纹深刻,原本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悲痛,以及一种被冒犯的、强压着的愤怒。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背脊却微微佝偻。林烬霆紧紧挨着父亲坐着,小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
小家伙穿着一身小小的黑色西装,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过很久,此刻却抿紧了嘴唇,努力瞪大眼睛,警惕而倔强地看着对面,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戒备和敌意。
另一边,是两位不速之客。一位是年约六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气质严肃古板的老者,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神锐利如鹰,手里握着一根乌木手杖,即使坐着,腰背也挺得如同标枪。
另一位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士,手提公文包,表情严肃,一看便是律师模样。
老者正是德国里希特家族派来的代表,老管家汉斯·穆勒。律师是随行的家族法律顾问。
穆勒管家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显然是德文公证文书,附有中文翻译件。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清晰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刻板:“林先生,我再次代表里希特家族,重申我们的立场。根据已故的伊丽莎白·冯·里希特女士。也就是林烬舟小姐母亲的遗愿,以及里希特家族的传统,家族成员的骨灰,理应归葬于家族位于巴伐利亚的私人墓地。这是对血脉的尊重,也是对逝者的告慰。我们已经带来了完备的法律文件和公证手续,希望您能理解并配合。”
林国栋的脸色铁青,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配合?我女儿是我林国栋的女儿!是在中国长大、为中国牺牲的警察!她的根在这里!魂在这里!凭什么要把她的骨灰送到万里之外的德国,葬在一个她可能连去都没去过的什么家族墓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悲痛和怒火,“伊莎是德国人没错,但她嫁给了我,烬舟是在中国出生、长大的!她是我林家的女儿!”
“血缘与法律,并不因地域而改变,林先生。”律师冷静地接口,推了推眼镜,“林烬舟小姐的母亲是里希特家族的直系成员,林烬舟小姐拥有二分之一的里希特家族血统。其母的遗愿文件具有法律效力,明确了对其身后事的安排。从法理和伦理上,里希特家族的要求并不过分。我们希望以文明、理性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对逝者的不敬。”
“冲突?不敬?”林国栋猛地提高声音,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是你们在挑起冲突!是你们在对烬舟不敬!她刚刚牺牲,尸骨未寒,你们就拿着几张破纸跑来,要抢走她的骨灰?!这就是你们德国大家族的‘文明’和‘理性’?!我告诉你们,只要我林国栋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
“爸爸!”小林烬霆被父亲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但立刻更紧地抓住了父亲,挺起小胸脯,虽然害怕得眼圈又红了,却还是努力大声说:“不准你们抢走姐姐!姐姐是中国的英雄!是我们家的!坏人!”
稚嫩的童声在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穆勒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律师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悦。
“林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也请管教好孩子。”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是在进行严肃的法律交涉,不是市井争吵。如果无法达成协议,我们不排除采取法律途径解决。届时,对簿公堂,恐怕对逝者的名誉和安宁,以及生者的体面,都更为不利。”
“你们敢!”林国栋霍地站起,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晃了一下,被身边眼疾手快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扶住。他喘着粗气,指着对方,“你们……你们这是欺负我林家没人了吗?!烬舟是为国捐躯!她的身后事,国家、组织上都有安排!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
“我们并非‘外人’,我们是她在法律和血缘上的另一部分至亲。”穆勒管家也缓缓站起身,手杖轻轻点地,姿态依旧从容,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至于中国的‘安排’,我们尊重。但家族传统与逝者生母的遗愿,同样不可违背。我们此次前来,正是希望与您,以及中国有关部门,进行妥善协商。”
双方僵持不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殡仪馆的负责人和几位市局派来协助处理后事的干部站在中间,左右为难,急得额头冒汗。一边是牺牲英雄的亲生父亲和幼弟,悲痛且坚决;另一边是背景深厚、手持“法律文件”的海外家族代表,强势且不容置疑。这已不仅仅是家事,更牵扯到复杂的情理、法理甚至涉外因素。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齐奕棠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