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褪色的胶片,一帧一帧,平稳而沉默地翻过。
齐奕棠的生活,逐渐被一种新的、寂静的节奏所填满。这节奏并不轻快,甚至带着滞涩的重量,但至少,它规律地向前,没有再次崩塌。
工作,依旧是生活的重心。法医中心那些冰冷的器械、复杂的数据、沉默的遗体,构成了她日常世界的大部分。
她依旧专业,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专注。只有在面对某些特定类型的创伤或枪伤时,她握着器械的手,会几不可察地停顿半秒,然后以更稳定、更精确的动作继续。
她开始定期去看望林国栋和周临川夫妇。林父搬离了原来和林烬舟同住的大房子,换了一套更靠近市区、方便接送林烬霆上学的别墅。
老人苍老了许多,但精神尚可,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抚养幼子上。齐奕棠每次去,会带些水果或林烬霆喜欢的玩具,陪老人说说话,检查一下孩子的作业。
林烬霆已经上小学了,个子长高了些,性格依旧有些内向,但很懂事,对齐奕棠很依赖,会叫她“齐姐姐”,偶尔会问起“姐姐以前是不是很厉害”。齐奕棠会摸着他的头,平静地告诉他:“嗯,她很厉害。你要像她一样,勇敢,正直。”
周临川老爷子退居二线后,反而更忙了,忙着整理一生的经验,忙着训练新一代的苗子,也忙着和那些老战友、老部下喝茶下棋,仿佛在用繁忙对抗时光和悲伤。
师母的身体时好时坏,齐奕棠每次去,都会陪师母说说话,帮她量量血压,说说工作里无关痛痒的趣事。老爷子话不多,但每次她离开时,总会用力拍拍她的肩膀,说一句:“好好的。”那力道,那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归处”酒吧,成了她另一个固定的去处。不一定每周都去,但每当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或孤独时,她总会不自觉地驱车前往。坐在熟悉的高脚凳上,喝一杯苒时安调的酒,听高语笙抱怨奇葩客户。
那个角落的位置永远空着,像一个温柔的、无人提及的默契。朋友们不再刻意避谈林烬舟,偶尔提起,也是带着笑,带着怀念,像提起一个共同的老友。在这种氛围里,齐奕棠能感觉到自己仍然是“齐奕棠”,而不仅仅是“林烬舟的未亡人”。她仍然被爱着,被需要着,属于一个温暖的集体。
她依然会失眠。深夜的公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有时,她会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和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条沉默的光河。
有时,她会从书柜深处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里面那几页已经有些磨损的信纸,就着台灯昏黄的光,一遍遍重读那些早已倒背如流的字句。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感受着那枚贴在胸口皮肤上、微微发凉的戒指,和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安静的旷野。
她知道,悲伤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了,变成了背景色,融入了呼吸,化作了生命的一部分。
孤独感会突然袭来,在吃到某道她喜欢的菜时,在路过某家她们曾一起逛过的店铺时,在深夜加班结束、独自走向空旷的停车场时。
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尖锐,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但她不再试图抗拒或逃避,只是任由那感觉蔓延,感受它,然后,等它慢慢退潮,留下湿润的痕迹和更加清醒的认知。
戒指,是她与这一切感受共存、与那段永不褪色的过去保持联结的、最具体的象征。它安静地圈在她的无名指上,冰凉的金属早已被体温焐热,成了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工作时,它偶尔会碰到键盘或器械,发出轻微的声响;洗手时,水流冲刷过戒面,带起细小的水珠;入睡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圈光滑的金属,感受着内侧刻字的凹凸……
又是一个加班的深夜。
暮云市法医中心大楼,大部分窗户已经漆黑。只有三楼东侧,齐奕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刚结束一份复杂的毒物分析报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关掉电脑。
办公室陷入昏暗,只有窗外城市夜灯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