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舟侧过头看她。暮色里,景允墨的侧脸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清亮。
“后来我发现,夜晚其实也会带来好东西。”景允墨举起相机,对着逐渐清晰的星群对焦,“比如星星,比如安静,比如……第二天早上重新升起的太阳。”
她按下快门,然后转头看向林烬舟,笑了:“所以现在我不怕了。”
林烬舟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把纸袋捏成一团,握在手心。掌心的温度久久不散。
“允墨。”她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拍的那些照片……能给我看看吗?全部。”
景允墨怔了怔,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回去就给你看!我宿舍里有个相册,从高一到现在,拍了好多好多……”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哪张照片是在哪拍的,当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林烬舟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回应。江风越来越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
这个夜晚,她没有想起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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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课间,郝沐宸和庄晏川又在为昨天的球赛的最后一球争论不休。
“那球绝对走步了!裁判瞎了吗?”
“你才瞎!那是欧洲步,干净得很!”
两人吵到兴头上,拉着林烬舟评理:“烬舟你说!到底走没走步?”
林烬舟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被吵得皱起眉。她抬头,看了看两个满脸期待的男生,吐出三个字:“没走步。”
“你看!”庄晏川得意。
“为什么啊?”郝沐宸不服。
林烬舟放下笔,拿起草稿纸,用最简单的线条画出球员的步伐:“看,这里是收球点,然后一步、两步——落地前球已经出手了。符合规则。”
她的讲解冷静、清晰,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逻辑美感。周围几个男生也被吸引过来,围着她的小小示意图,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景允墨在教室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悄悄举起相机,对准那个被男生们围在中间、正用笔点着草稿纸讲解的身影。
林烬舟似乎察觉到了,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她对上。
景允墨按下快门。
照片洗出来后,她盯着看了很久。画面上,林烬舟微微侧着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睫毛上跳跃。她的眉头因专注而轻蹙,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笑容,但绝对不是冷漠。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那片冰封的蓝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不是轰然崩塌,而是缓慢的、坚定的消融,露出底下被冻得太久的、属于十七岁少女应有的微光。
景允墨小心地把这张照片放进相册的最后一页。相册已经很厚了,从高一军训时偷拍的、林烬舟独自站在树荫下的侧影,到前不久江边码头她低头剥红薯的瞬间,一张一张,记录着冰层融化的轨迹。
她合上相册,手指抚过封面细腻的纹理。
春天真的来了。画室窗外那株老梧桐,鹅黄色的嫩芽已经舒展开,变成柔嫩的浅绿。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像在鼓掌。
林烬舟书桌的角落里,靠着一幅小小的素描。画中的少女低头看书,光影温柔,指间的书页上,星云静静旋转。
而此刻,这位画中的少女正坐在座位上,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她的笔尖偶尔停顿,然后继续演算。午后的阳光在她发梢镀上金边,有那么一瞬间,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正在生长的绿意,眼神清澈,如同初融的雪水。
冰层在融化。虽然缓慢,虽然融化的过程注定伴随着阵痛与寒冷,但阳光已经照进来了。
那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变化——保温杯里升起的热气,画纸上柔软的笔触,相机快门清脆的声响,球场上挥洒的汗水,甚至只是一个被分享的烤红薯——它们如同千万条细小的溪流,正悄无声息地汇入林烬舟的世界,冲开冰封,滋润着那颗被冻得太久的心。
希望或许还很小,很脆弱,像梧桐树梢那些新生的、一掐就能出水的嫩芽。
但它确实在那里。
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