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允墨还记得三个月前夏末的阳光,炽烈得近乎蛮横。
它倾泻在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但此刻聚集在“银辉大厦”警戒线外的人群,没人顾得上抬手遮一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在二十七楼那个拉着百叶窗的窗口。
那里,曾是一个多小时前,整座城市的风暴眼。
此刻,焦点转移到了大厦正门前。
警戒线内,特警车辆整齐排列,红蓝警灯无声旋转,光线切割着凝滞的空气。医护人员、谈判专家、现场指挥员,各色制服穿梭忙碌,脚步急促却不乱,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紧张,却有条不紊。
然后,大厦的玻璃旋转门,缓缓动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队员,一左一右,呈警戒姿态,目光锐利如鹰隼。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林烬舟。
她没戴头盔,黑色短发被汗水浸透,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发梢还沾着细碎的烟尘。左侧颧骨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暗红的血丝,在她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深蓝色的特警制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防弹背心,背心上“特警”两个白色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她左手提着战术头盔,右手自然垂落,扶着腰侧的枪套,脚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标枪。
尽管脸上带伤,尽管制服沾着灰渍,尽管眼神里还凝着尚未散尽的凌厉——但她走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在阳光下,像一柄刚刚归鞘的刀。锋芒内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属于强者的存在感。
最慑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混血儿特有的蓝色眼睛,此刻是深邃的、浓烈的暗海蓝,像暴风雨前积蓄着力量的海面,像千锤百炼过的精钢,在强光下亮得惊人。那是生命最鼎盛时的颜色,是力量、专注和绝对掌控的象征。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室外的明亮光线,虹膜的纹理清晰可见,蓝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站在台阶上,微微眯眼,极快地扫视了一圈现场。然后回头,对身后的队员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又有几个特警队员陆续出来,中间护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他们披着银色的隔热毯,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正是此次劫持案的人质。最后出来的,是被反铐着双手、低垂着头的嫌疑人,左右各一名特警紧紧押着,他的肩膀塌着,彻底没了方才在楼内叫嚣的气焰。
“哗——”
警戒线外,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掌声、口哨声。
闪光灯骤然亮成一片,噼里啪啦,像一场小型的闪电风暴。记者们拼命往前挤,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台阶上那个身影,问题像潮水般涌来:
“林队!能说说这次的处置过程吗?”
“人质真的全部安全吗?有没有隐藏伤情?”
“嫌疑人有没有同伙?这次劫持的动机是什么?”
“这次行动最大的难点是什么?你们是怎么突破的?”
林烬舟没有立即回答。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汗珠顺着指尖滚落,砸在台阶上,瞬间蒸发。她转头,对身边的副手低声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然后才转过身,面向沸腾的媒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嘈杂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人质全部安全,无人受伤。”她的声音透过喧嚣的背景传来,清晰,平稳,带着一点刚刚经历过高压状态后的微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稳,掷地有声,“嫌疑人已被控制,现场危险解除。具体案件细节,市局稍后会召开新闻发布会,统一通报。”
简短,专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但足够了。
人群中,再次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年轻的女记者眼睛发亮,忍不住小声对同伴感叹:“我的天,真人比新闻里拍的还帅……这气场,绝了。”旁边年长些的摄像大哥呵呵一笑,手里的摄像机还在稳定地运转着:“何止帅,你知道她是谁带出来的吗?周临川,前特警大队的传奇人物。虎师无犬徒啊。”
在拥挤的媒体人群靠后的位置,葛云栖踮着脚尖,努力把录音笔举过头顶。她是《暮云晚报》的年轻记者,入行才两年,跑公安线的时间更短。此刻她脸颊兴奋得发红,眼睛里闪着光,紧紧盯着台阶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嘴里语速飞快地对着录音笔做着现场描述:“……特警队长林烬舟刚刚走出银辉大厦,现场响起热烈掌声。这是她今年第三次成功处置重大劫持案,实现人质零伤亡,嫌疑人被活捉。我们可以看到,她本人左脸有轻微擦伤,但神情镇定,行动自如,正与现场指挥员进行工作交接……”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林烬舟。看着她对副手交代工作时,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看着她接过同事递来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大半瓶,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流畅的线条滑进衣领;看着她偶尔抬眼望向某个方向时,那双深海般的蓝眼睛里,闪过的短暂而锐利的光。
真厉害啊。葛云栖心里默默想着。又强,又稳,而且……确实好看。那种好看,不是寻常女子的精致柔和,是带着棱角、带着力量、带着硝烟味的,是淬过火的,是上过战场的。像开了刃的刀,像未被驯服的鹰。
在她斜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几个人。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身姿挺拔,面容英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盛着温和的笑意。
正是明见山。
他此刻也在看着林烬舟,但目光和周围兴奋的记者、市民都不同。那是一种欣赏的、赞许的,甚至带着一点长辈看杰出晚辈的欣慰目光。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位穿着市局宣传科制服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工作人员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
然后,明见山向前走了几步,在警戒线边缘停下。等林烬舟交代完工作,正转身要往指挥车方向走时,他适时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林队。”
林烬舟闻声转头,看到是他,脚步顿住。脸上那层执行任务时特有的冷硬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她对着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明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