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九中一年一度的“晨曦杯”文理辩论赛,是高二年级的重头戏。不同于运动会的荷尔蒙迸发、热血沸腾,这里弥漫的是另一种紧绷的气息——逻辑的硝烟,言辞的刀锋,思想碰撞的火花。理科班自然是“机遇派”,高举科技进步的大旗;文科班则扛起“风险派”大旗,坚守人文伦理的阵地。战火未燃,两个重点班之间的空气已隐隐带电,仿佛一触即发。
理科重点班的备赛教室里,气氛严肃得像作战指挥部。资料打印纸堆了半人高,堆在桌角,像一座座小山;往届优秀辩词录像在投影仪上反复播放,画面里的辩手唇枪舌剑,气势逼人;几个候选辩手轮流模拟攻防,言辞激烈处几乎要拍桌子,唾沫星子横飞。老陈坐镇后方,像个严苛的导演审视演员,目光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齐奕棠是毫无争议的一辩。她逻辑链条的严密性、快速提炼核心要点的能力、以及那种无论对方如何攻击都纹丝不动的冷静气场,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此刻,她正站在白板前,用简洁的图示梳理论点层次,声音平稳清晰,像在讲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条理分明,丝丝入扣。
“对方大概率会从就业冲击、伦理困境、技术失控、数据隐私四个维度发起攻击。我们的反击点在于:第一,就业结构重塑不等于就业数量减少,历史证明技术进步创造的新岗位远多于淘汰的;第二,伦理框架可以随着技术发展同步构建,不能因噎废食;第三……”
她的分析条分缕析,每一个预判都基于对大量资料的消化和对文科生思维模式的精准揣摩。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偶尔划过白板上的关键词,动作精准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郝沐宸是二辩,负责火力支援和现场反应。他脑子活,反应快,就是容易跑偏,常常说着说着就扯到九霄云外去,需要齐奕棠不时用眼神或简短的提醒拉回正轨。庄晏川是三辩,负责总结陈词和价值观升华。他沉稳可靠,语言富有感染力,但需要齐奕棠为他提供坚实的逻辑底座,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林烬舟不是辩手。她对这些唇枪舌剑的“口舌之争”兴趣缺缺,最初连旁听都懒得来。是被郝沐宸生拉硬拽,说“需要林姐你犀利的眼神给我们压阵,镇住对面那些拽文嚼字的”,才勉强坐在了备赛教室的最后一排。她塞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高等数学微积分初步》,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但耳机里并没有音乐。她的目光,时不时会从书页上抬起,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前方白板前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看齐奕棠如何用最简洁的语言拆解最复杂的问题,如何在队友争论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时,一针见血地指出逻辑漏洞,让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如何面对老陈刻意的刁难提问,依然不疾不徐,逐条反驳,有理有据,寸步不让。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能轻易压过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她的表情很少,眼神却极其专注,像手术台上的主刀医生,冷静地剖开辩题的肌理,精准地找到关键的神经和血管。
有一次,模拟攻防中,扮演反方的同学情急之下,偷换概念,试图用情感绑架(“想想那些被AI夺走工作的普通人!他们该何去何从!”)来模糊焦点。郝沐宸一时语塞,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庄晏川试图用大道理绕开,却被对方抓住把柄穷追猛打。就在这混乱之际,齐奕棠轻轻抬手,示意暂停。
她看向那位同学,眼神平静无波,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首先,请明确你方‘夺走’的定义是指岗位消失,还是职能转变?其次,你援引的案例是哪个行业、哪个时间段的具体数据?是否具有普遍性?最后,情感共鸣值得尊重,但辩论场上,证据和逻辑优先。请回到我方二辩关于‘再就业培训与新兴行业吸纳能力’的数据论证上来。”
语气没有丝毫火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剔除了对方论证中所有模糊和煽情的部分,只留下需要被检验的、赤裸裸的逻辑内核。那位同学脸涨得通红,半晌接不上话,最终只能悻悻地坐下。
林烬舟放在书页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见过齐奕棠很多样子。教室里安静做题的样子,走廊上独自行走的样子,文科班窗边与人低声交谈的样子。但此刻,站在辩论预备役的“战场”中央,条分缕析、步步为营的齐奕棠,是陌生的。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锋芒。不是球场上身体对抗的野性张扬,不是肌肉力量的硬碰硬,而是一种更内敛、更冰冷、也更尖锐的智力锋芒。像深潭之下隐现的寒铁,平日沉静无波,一旦出鞘,便是滴水穿石的精准与无情。
林烬舟发现自己很难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完全移开。不是因为她讲的内容有多新奇——那些论点她大致都能想到,甚至能补充更多细节——而是因为那种“表达”本身。那种将混沌思绪整理成清晰逻辑链条的能力,那种用逻辑而非情绪构建防御工事的……强大。
她从小习惯的是另一种“力量”。父亲沉默背影里的责任与担当,训练场上汗水浇筑的体能与耐力,内心对抗痛苦时咬牙硬扛的意志与倔强。而齐奕棠展现的,是思维的秩序之美,是理性本身淬炼出的利器。这对她而言,是一种陌生而极具吸引力的“强大”。
耳机里依然寂静无声。她合上了那本微积分,将它轻轻放到一边,目光重新投向白板前的人。
正式比赛在周五下午的学校大礼堂举行。台下座无虚席,校领导、年级老师、还有众多自发前来观战的学生,将偌大的礼堂挤得水泄不通,气氛烘托得格外隆重。灯光聚焦在主席台上相对而设的辩手席,红蓝两色的桌牌泾渭分明,像两军对垒的旗帜。
齐奕棠坐在理科班一辩席上,依旧是简单的白衣黑裤,长发在脑后束成干净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像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眼神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面前的稿纸上,做了个极细微的深呼吸。
林烬舟坐在理科班观众区的中后排,旁边是兴奋得搓手的郝沐宸——虽然他等会儿要上场,手心都快搓出汗了——和看似平静、实则身体微微前倾的庄晏川。她的位置不算太好,但足够看清台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
主席宣布比赛开始,介绍辩题与正反方立场。
首先是一辩立论。文科班的一辩是甄云舒。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声音清越动听,像山谷里的清泉。她从哲学思辨和人文关怀切入,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论述人工智能可能带来的异化风险、伦理黑洞和对人类主体性的侵蚀。言辞优美,富有感染力,赢得台下文科阵营一片赞同的低声议论。
轮到齐奕棠。
她站起身,先向主席、评委和对方辩友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观众。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情绪渲染,开口的第一句话就直奔核心:
“感谢对方辩友充满人文情怀的陈述。但我方认为,判断机遇与风险孰大孰小,需要基于事实与逻辑,而非想象与恐惧。”
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比平时略显低沉,却更加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准校准,敲打在安静的礼堂空气里,激起细微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