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九中的高二下学期,像被按下了加速键。走廊里的高考倒计时牌每翻过一页,空气就紧绷一分。理科重点班的窗玻璃上,不知谁用指尖在雾气里写的“327天”还未完全消散,便又有新的数字覆盖上去。
课桌成了纸的堡垒。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必刷题、真题汇编——这些砖石般厚重的书册堆叠成摇摇欲坠的高墙,把一张张年轻的脸囚禁在知识的阴影里。粉笔灰与午后的困意在空气中缠绵,物理老师用嘶哑的嗓音讲解着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完美的螺线管示意图,而台下大半学生眼皮沉重,只有笔尖还在本能地记录,留下潦草如咒语的笔记。
林烬舟坐在靠窗第四排。她的桌面相对整洁,只摊开一本竞赛级的物理习题集和草稿纸。但若仔细观察,能看见她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迹,左手虎口处因长时间握笔压出的红痕还未消退。她的变化是极其微妙的,像早春冰面下几乎看不见的水流涌动。
周三下午物理课,郝沐宸传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标得乱七八糟:“林姐,这道传送带题,摩擦力方向到底怎么判?老张讲的我没听懂。”
林烬舟盯着那张纸条三秒,在错误箭头旁用红笔打了个叉,写下:“物体相对传送带向左运动,摩擦力向右。画反了。”笔迹锋利,力透纸背。
郝沐宸恍然大悟的“哦——”声还没发出,就被讲台上的老张一截粉笔头精准命中额头。
“郝沐宸!站起来说说这道题选什么!”
教室里低低的笑声如涟漪荡开。林烬舟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庄晏川后来信誓旦旦地对景允墨说——绝对,绝对有那么0。1秒的轻微上扬。她低下头,蓝色眼睛藏在过长的刘海后,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毫无意义的螺旋。
窗外的梧桐树正抽新芽,鹅黄色的,怯生生的,在三月尚且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林烬舟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七秒——这是景允墨偷偷计时的——然后才重新回到习题集上。比从前空洞的凝视短,却又比纯粹的无视长。那是一种真正的“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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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藏在细节的褶皱里。
比如她开始用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而不是从前随便在便利店买的矿泉水。杯身有几处不易察觉的凹痕,是某次月考后她在走廊失手摔的。景允墨捡起来,用湿纸巾仔细擦干净,第二天又默默放回她桌上。自此,林烬舟每天都会接热水,有时是白水,有时是轩玥塞给她的、独立包装的桂花乌龙茶包。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也软化了那过于锋利的轮廓。
比如她校服外套的第二颗纽扣,不知何时松了线,摇摇欲坠地挂着。她自己大概没察觉,或者不在意。但某个午休,当她趴在桌上小憩时,景允墨轻轻从笔袋里取出针线包——那种高中生几乎不会带的东西——用牙咬断线头,手指翻飞,五分钟就将纽扣缝得牢固如初。针脚细密整齐,和林烬舟作业本上那些干净利落的解题步骤一样漂亮。
又比如,她开始参与讨论。虽然仅限于郝沐宸和庄晏川那个小小的、喧闹的圈子。
“这题选C!”郝沐宸指着试卷,声音大得前排同学回头瞪他,“动量守恒,系统外力为零,明显是弹性碰撞模型——”
“傻啊你。”庄晏川一把抢过卷子,“看看题干条件,说了有能量损失,肯定是非弹性。选B。”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胳膊肘撞到林烬舟堆在桌角的书,哗啦倒了一片。她正低头看一本天体物理的科普读物——那是轩玥上周借给她的,书页间夹着一片风干的银杏叶书签。
林烬舟抬起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两个男生同时噤声。
“是C。”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的那种沙哑,“但理由错了。”
她从倒下的书堆里抽出一张草稿纸,用笔快速画出碰撞前后的速度矢量图。“看这里。能量损失的是单个物体,但系统总动量依然守恒。你们被题干干扰了。”笔尖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小圆点。
郝沐宸盯着那简练清晰的图示,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拆开分析!”
庄晏川挠挠头,嘟囔:“烬舟,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林烬舟没接话,重新低下头看书。但郝沐宸注意到,她翻页时,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放松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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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冰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安语柔忌日前的那个周五夜晚,林烬舟又不见了。
景允墨在宿舍楼后的老地方找到了她——那个背风的、能看见远处城市灯火的小天台。林烬舟靠着斑驳的水泥围栏,手里银色酒壶反射着稀薄月光。她没喝,只是盯着壶身出神,仿佛那冰凉的金属能刺穿记忆,触到某些不敢触碰的东西。
景允墨没像从前那样直接走过去抢酒壶。她在三步外停下,从背包里掏出两盒东西。
“便利店新出的口味。”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海盐柠檬,和蜜桃乌龙。听说比啤酒好喝。”
林烬舟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良久,她接过那盒蜜桃乌龙,插上吸管。微甜的、带着茶香的液体滑入喉咙。景允墨在她身旁坐下,打开自己的那盒,也慢慢喝着。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肩并肩坐着,看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拖出红色与白色的光带,看城市像一头呼吸缓慢的巨兽,胸腔起伏间吞吐着万家灯火。
“她以前……”林烬舟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破碎,“也喜欢蜜桃味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安语柔。
景允墨握紧了手里的纸盒,纸壁发出轻微的、被挤压的声响。她没有转头看林烬舟,只是望着更远处的、被光污染模糊的星空,轻声说:“那她一定是个喜欢甜的人。”
林烬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很长时间没有动静。景允墨只是坐着,喝完那盒饮料,把空盒子捏扁,塞回背包。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陪伴是唯一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