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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第1页)

暮云市的高三,是淬火的季节。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消瘦下去,空气里弥漫着油墨、汗水、速溶咖啡和某种无形的、紧绷到极致的焦虑。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垒起了高高的“书墙”,后面是伏案疾书或凝神苦思的身影,像一座座孤岛,在知识的海洋里各自挣扎。

林烬舟的孤岛,却似乎在这场全民淬炼中,显露出一种异样的、近乎锋利的轮廓。

她依然沉默的时候居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原,而更像一座正在积蓄能量的火山。上课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蓝眼睛紧紧追随着黑板或投影,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字迹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落笔处几乎要划破纸页。下课铃响,她不再只是趴着睡觉或望向窗外,更多时候是摊开一套新的理综卷,或者与郝沐宸、庄晏川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争论某道物理大题的第三种解法,指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轨迹,凌厉得像出鞘的刀锋,公式与图形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的变化,周围人都看在眼里。郝沐宸私下跟庄晏川嘀咕:“林姐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那眼睛亮的,我都不敢开小差了。”庄晏川则看着林烬舟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和偶尔用力揉按太阳穴的动作,皱了皱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桌角多放了一盒薄荷糖,糖纸是清爽的绿色,带着醒神的凉意。

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知道,这股近乎燃烧自己的劲头背后,是怎样的压力在催逼。父亲书房的灯光亮到深夜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传来的、压抑着怒火的低语,以及餐桌上越来越沉默的气氛,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林烬舟本就紧绷的神经。家族的期望,警徽的重量,还有内心深处那份对“守护”近乎执拗的、与安语柔之死缠绕在一起的承诺,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却也给了她一种近乎自虐般向前冲的动力——她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接住命运抛来的任何重击,强到不会再眼睁睁看着生命从指缝溜走。

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放榜那天,成绩单贴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前面,惊叹声、议论声、懊恼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躁动的蜂。林烬舟没有去挤。她站在人群外围,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手里捏着一罐冰咖啡,罐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冻疮的痒意隐隐作祟。直到郝沐宸从人堆里奋力挤出来,脸涨得通红,额角挂着汗珠,几乎是扑到她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第一!林姐!全市第一!理综满分!总分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

周围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唰”地射过来,惊讶的,羡慕的,探究的,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林烬舟捏着咖啡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冰冷的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真实的、近乎疼痛的清醒。

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能拼,还能压榨出更多的潜力,还能朝着那个被期待的目标,再靠近一步。

压力最大的时候,景允墨和高语笙会强行把她从书山题海里拖出来,押到“归处”酒吧。苒时安会给她们留最里面的卡座,端上不含酒精的特调饮料,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映着吧台昏黄的灯光。林烬舟通常不说话,只是靠着沙发,闭着眼,任由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像潮水一样冲刷过紧绷的神经,让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烦躁,一点点沉淀下去。有时轩玥也会来,带着她的速写本,不打扰,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画着酒吧昏暗灯光下林烬舟疲惫的侧影,画纸上的线条柔软,和她平日里凌厉的模样截然不同,像藏着一汪温柔的水。

齐奕棠也会出现在这里。通常是和甄云舒、宁疏桐、尹清涵一起,坐在隔着一条过道的卡座,却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像是两条平行线,遥遥相望,却不相交。

林烬舟的目光,有时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角落。看着齐奕棠在暖黄灯光下,侧耳听尹清涵说话时沉静的侧脸,或者微微蹙眉思考甄云舒抛出的某个哲学命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杯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克制的优雅。齐奕棠身上有种奇特的安定感,像风暴眼中平静的一点,与酒吧里浮动躁动的青春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洽,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被那份平静包裹。

志愿填报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人来得格外齐。连总是埋头苦读的匡岳都被郝沐宸硬拉了过来,加上景允墨、高语笙、轩玥、甄云舒、宁疏桐、尹清涵,还有齐奕棠,小小的卡座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果汁的甜香和青春的热气。话题自然绕不开未来,绕不开那张决定命运的志愿表。

郝沐宸勾着庄晏川的脖子,嗓门洪亮,震得人耳膜发颤:“我跟老庄,那必须中央警校啊!为国效力,除暴安良,多带劲!林姐,你呢?肯定一起吧?”他转向林烬舟,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只等着投喂的大狗,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林烬舟身上。她正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当作响,像敲在人心上。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中央警校。父亲书柜里那些泛黄的警徽照片,训练场上汗水砸地的声音,深植于血脉的责任感……还有,内心某个角落,那份想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阻止某些失去再次发生的、模糊却强烈的渴望。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一脸兴奋的郝沐宸,沉稳点头的庄晏川,还有静静看着她的景允墨和高语笙。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嗯。”

一个字,尘埃落定。郝沐宸欢呼一声,用力拍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踉跄。庄晏川举起饮料杯,郑重地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个约定。景允墨笑了,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欣慰,也有不舍。高语笙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担忧。

“太好了!咱们‘铁三角’又要在一起了!”郝沐宸兴奋地规划着,手舞足蹈,唾沫星子横飞,“到时候,我当狙击手,百里之外取敌首级!老庄突击手,正面硬刚!林姐……林姐当队长!指挥我们大杀四方!”

气氛被炒得火热。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警校生活,畅想着未来穿着警服的模样,畅想着并肩作战的日子,年轻的脸上满是憧憬,像镀了一层光。匡岳难得地插了几句话,关于体能训练和战术配合,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认真。轩玥托着腮,笑着听,眼神却不时飘向林烬舟,带着艺术生特有的、对“故事”的敏感,笔尖在速写本上轻轻勾勒着她的侧脸,线条温柔得像水。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林烬舟,忽然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了喧闹的郝沐宸,越过了笑着的景允墨,直直地、毫无预兆地,落在了对面卡座里,正微微侧头和宁疏桐低语的齐奕棠身上。

酒吧略显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极淡的、礼貌的弧度,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白兰。灯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那种沉静、专注、仿佛置身事外又洞悉一切的气质,与周围的喧闹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林烬舟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酒精让血液流动加快,也让某些一直压抑在理智之下的东西,蠢蠢欲动,像挣脱了束缚的藤蔓,疯狂地生长。

也许是即将到来的离别放大了情绪,也许是长期的压力需要宣泄口,也许……只是此刻灯光下齐奕棠的侧脸,看起来太过清晰,又太过遥远,远得像隔着一整个青春的距离。

一种强烈的、近乎莽撞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放下杯子,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沸水中,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爵士乐的萨克斯风还在慵懒地流淌,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旋律变得悠长而缠绵。

在所有人或疑惑或好奇的注视下,林烬舟站起身。她绕过茶几,走到两个卡座之间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锁定在因为突然的安静而抬起眼、略带疑惑看向她的齐奕棠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像盛着一汪平静的湖水,能映出人的影子。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平稳、却带着某种奇异决绝的语调,说出了一句话。

不是中文。

是一串流畅、低沉、带着独特韵律的音节。德语。发音比上次在教室更加标准,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像在宣读一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

“Ichliebedich。Willstdumitmirzusammensein?”

话音落下,卡座里一片死寂。

郝沐宸张大了嘴,手里的薯片掉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似是吓到了,嘴里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庄晏川愣住,眉头皱起,显然没听懂这串陌生的音节,眼神里满是困惑。景允墨和高语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又带着一丝隐约的猜测。轩玥眨了眨眼,握着画笔的手停在半空,笔尖的墨水晕开一小团,像一颗跳动的心。甄云舒、宁疏桐、尹清涵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疑惑。匡岳则只是挑了挑眉,继续喝他的饮料,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没有人听懂。除了林烬舟,和被她那双蓝眼睛紧紧锁定的齐奕棠。

齐奕棠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微讶,到短暂的凝滞,然后,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看着林烬舟,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句普通的“今天天气不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听懂了几个词,但是这足够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酒吧的背景音乐恰好切换到一首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流淌,像在为这场无人知晓的告白伴奏,旋律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烬舟只是心血来潮说了句大家听不懂的外语,或者干脆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林烬舟看着齐奕棠毫无反应的脸,嘴角忽然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混杂了释然、自嘲、以及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的弧度。仿佛在用这种无人理解的语言,完成了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仪式,然后将结果交付给命运,或者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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