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校的休息日,珍贵得像撒哈拉腹地旅人掌心里攥着的那汪甘泉,连风掠过的速度都慢了半拍。没有凌晨四点撕碎寂静的催命哨声,没有泥浆混着汗水往骨头缝里钻的摸爬滚打,更没有周临川那能震得人耳膜生茧的怒吼——那嗓门,吼一嗓子能让整栋宿舍楼的玻璃窗都嗡嗡发抖。
暖融融的阳光淌过营房前扫得发白的水泥地,晾衣绳上的作训服从靛蓝晒成了浅青,风一吹,衣摆轻轻晃,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小兵在偷偷晃膀子。空气里飘着廉价洗衣粉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烤过水泥地的暖烘烘的味道,安逸得近乎奢侈,奢侈到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生怕一不留神,就把这片刻的静好给吹散了。
林烬舟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手肘抵着冰凉的金属杆,手里捏着部屏幕磕出好几道裂纹的旧手机。这是队里特批的通讯工具,使用时段和区域都管得严,信号时好时坏,像个喘着粗气的老头,却也聊胜于无。
听筒里钻出来高语笙的声音,带着点笑,温温软软的。背景音乱糟糟的,犬吠猫叫此起彼伏,还掺着小孩咿咿呀呀的哭腔,一听就知道,她还在那家挤挤挨挨的宠物医院里忙活。“……所以说啊,那只傻萨摩耶哪里是肠胃炎,分明是偷吃了小主人藏的一整盒黑巧克力!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抱着狗脖子死活不撒手,瞅着我们跟瞅着刽子手似的,生怕我们给它‘洗胃’——你是没见那架势,狗吐得蔫蔫的,孩子哭得抽抽搭搭,家长在旁边又气又笑,我嗓子都快哄哑了。”
高语笙的声音总带着这么股调子,无奈里裹着点宠溺,像在说自家那几个调皮捣蛋的小毛头,把她那个毛茸茸、闹哄哄的小世界,活生生送到了林烬舟耳边。
林烬舟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浅得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道痕。她能清晰地想象出那画面:高语笙穿着沾了满身狗毛猫毛的白大褂,蹲在地上,一手揉着小孩的头发,一手摸着萨摩耶耷拉下来的耳朵,细声细气地哄着。那是一个离她的铁丝网、泥潭和冰冷枪械十万八千里的世界,温暖,琐碎,还冒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那你最后怎么收拾的烂摊子?”她开口,声音因为太久没高声说话,带着点磨砂般的低哑,尾音却松快得很,像卸下了千斤的负重。
“还能怎么办?催吐,输液,守着它灌了一下午的葡萄糖。”高语笙叹了口气,笑声又响起来,带着点哭笑不得,“你猜怎么着?那傻狗吐完缓过劲,还眼巴巴盯着垃圾桶里的巧克力包装纸,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真是……蠢得招人疼。”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景允墨身上。高语笙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怕被人偷听了去,语气里带着点雀跃的神秘:“对了,允墨那丫头最近神出鬼没的,说是跟了个什么纪录片项目,一头扎进西南山区里了。前天半夜给我发消息,说她摸黑赶路,差点被一根‘手腕粗的绳子’绊倒,吓得魂飞魄散,拿手电一照——你猜是什么?是条睡得正香的大蟒蛇!她跟我说,那蛇冰凉的鳞片蹭过她脚踝的触感,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她刻意捏着嗓子,模仿景允墨在电话里大呼小叫的腔调,活灵活现的,连那点带着哭腔的后怕都学了个十足十。
林烬舟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牵扯到肋间那片还没完全褪青的瘀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又受伤了?”高语笙的声音立刻绷紧,方才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满是警觉。
“没事,小磕碰。”林烬舟轻描淡写地翻了篇,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肋骨处的痛觉,转移话题,“她胆子不是一向大得离谱吗?上次不还跟我们吹牛,说为了拍火山喷发,差点被热浪卷走?”
“那能一样吗?”高语笙的笑声又飘了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她说那蛇的眼睛绿幽幽的,在手电光里跟两颗珠子似的,盯着她的时候,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笑完,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心疼的好奇,“别说我们了,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轩玥说,你们期末体考跟下地狱似的?”
提到体考,林烬舟脸上的松弛淡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训练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锐利疲惫。她望着楼下晃悠的作训服,嘴角却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年轻人的生涩“凡尔赛”:“还行吧。也就……负重三十公斤山地越野,五公里武装泅渡,极限障碍跑,还有精度射击……哦,对了,还有抗审讯训练。”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成绩单上的数字,声音里那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几乎要被压不住的倦意戳破,最终还是泄露出一点真实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被苛刻训练打磨出的傲气:“除了引体向上数量差了点,被老周揪着耳朵骂了十分钟‘上肢力量软得像煮熟的面条’……其他项目,嗯,都是第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高语笙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景允墨那咋咋呼呼的惊呼,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隔着电流都透着震惊:“多少?第一?还‘都是’?林烬舟你老实交代,你们警校是不是偷偷给学员打兴奋剂了?”
林烬舟甚至能想象出景允墨此刻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O”型,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她眼底的倦意被朋友夸张的反应冲淡了些,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几分,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兴奋剂没有,褪黑素倒是一把一把地吃。”
这话半真半假。褪黑素是真的,每晚靠着这玩意儿才能勉强睡上三四个小时;睡眠严重不足也是真的,但像糖一样大把吃,不过是搪塞朋友关心的夸张说法。
“牲口啊……”景允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点笑骂,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佩服,“你这让我们这些普通大学生怎么活?体测跑个八百米都要半条命,你倒好,直接把地狱模式当家常便饭。”
“就是就是,”高语笙也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骄傲,“看来以后出去遇到麻烦,报你林烬舟的名字,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三人隔着长长的电话线,笑作一团。笑声驱散了千里之外的距离,也短暂地驱散了林烬舟周身萦绕的那股属于训练场的硝烟与铁锈味。阳光暖洋洋地裹着她,作训服下的身体,遍布着新旧交替的伤痕,还有过度训练后的酸痛,但此刻,听着好友们熟悉的声音,感受着这难得的、偷来的闲暇,一种久违的、属于“林烬舟”而不是“警校学员”的松弛感,正慢慢从骨缝里渗出来,像春雨润过干裂的土地。
闲聊还在继续,从高语笙医院里那些啼笑皆非的趣事,到景允墨在山区遇到的奇闻异事,再到轩玥筹备画展的紧张模样——“她昨天给我发消息,说紧张得差点把调色盘吃进去,颜料蹭了一鼻子,活像只花脸猫。”话题漫无边际,轻松得像天上飘着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