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市的初秋夜雨,黏黏糊糊的,裹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阴冷。
雨滴砸在城西翠湖苑别墅区的柏油路上,听不见清脆的响,只有闷沉沉的“噗”声,像谁用湿抹布捂住了喉咙。刚溅起来的水花,眨眼就被后脚跟上的雨丝拍回地面,晕开一圈圈湿冷的印子,像散不去的愁。
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混着绿化带里腐叶的霉味,还缠了点若有似无的甜腥——像熟透的果子烂在泥洼里,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诡异,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无端端就让人心头发紧。这片平日里标榜寸土寸金的顶奢社区,此刻被警车的红蓝灯光割得七零八落,那光映着雨幕里攒动的脸,警戒线外的围观者有的捂着嘴窃窃私语,有的举着手机往前凑,被民警拦下时,脸上的凝重和惊惶,比这秋雨还要沉。
黄黑相间的警戒线从27号别墅的铁艺大门拉到后花园的景观墙,被风扯得簌簌响,像谁在暗夜里低低啜泣。穿藏青制服的辖区民警缩着脖子,在雨里踱来踱去,手里的对讲机滋滋啦啦地跳着杂音。
他们把闻讯赶来的记者和看热闹的住户拦在圈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都让让,别挤,警方正在办案!”探照灯的惨白光束刺破雨帘,直直打在那栋三层现代别墅的入口。玻璃门里的灯光明明亮得晃眼,却偏生透着一股子死寂的冷,就是再暖的光,也焐不透这满屋子的寒气。
死者叫沈浩,四十二岁,是家跨国医疗器械公司的华东区副总裁。发现他的是早上八点准时来打扫的钟点工张阿姨。
据她说,推开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还以为是主人昨晚喝了红酒,直到走进厨房,才看见人倒在中岛台旁,身子早就凉透了。那一幕吓得她瘫在地上,半天都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现场初步判断是吸D过量导致的意外死亡,可几个说不通的细节,让经验老道的老刑警老赵皱紧了眉头。他摸出手机给市局打电话,语气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铁:“陈局,这案子不对劲,赶紧派技术队过来。”
现场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个长期吸毒者的住处。
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看不见乱丢的衣物和烟蒂,连个褶皱都少见;玻璃茶几擦得锃亮,除了一套雕花水晶烟具和几本摊开的财经杂志,空落落的,连半杯喝剩的水都没有。
死者仰面躺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旁,身上裹着件墨绿色真丝睡袍,料子滑得反光。他四肢舒展,表情平静得过分,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放松的弧度。
这和老赵见过的所有吸毒过量致死的人都不一样。那些人临死前,哪个不是面目扭曲、手脚蜷缩,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成一团?最蹊跷的是他左手腕内侧,有个极细小的新鲜针孔,周围泛着淡淡的红,位置精准得不像话,绝不是瘾君子毒瘾发作时,自己慌慌张张扎出来的样子。
而别墅地下室的恒温酒柜深处,技术人员撬开一个贴着“2018年波尔多”标签的红酒盒,里面根本没有酒,只有个巴掌大的微型冷藏箱。箱子里躺着几支透明安瓿瓶,瓶身印着密密麻麻的外文,成分不明,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消息不知怎么就漏了风,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座暮云市。嗅觉灵敏的媒体闻风而动,采访车一辆接一辆地往翠湖苑赶。
“高管豪宅离奇死亡”“涉毒疑云”“神秘针孔暗藏玄机”——各种耸动的标题在网络上疯传,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舆论压力像这缠缠绵绵的秋雨,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沉得市局大楼里的空气都快凝固了。
下午四点,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投影幕布上滚动着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沈浩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看得人心里发毛。支队长陈局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玻璃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声音嘶哑,带着熬了大半天的疲惫:“性质敏感,影响恶劣。现在,成立‘9·15’专案组,我任组长。老赵,”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位鬓角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刑警,“这案子,你具体负责侦办。”
老赵“腾”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是!保证完成任务!”
“现场得再细致勘查一遍,尤其是那个针孔和地下室的药剂,成分必须查清楚。”陈局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手里的一份文件上,“法医中心那边,乐教授推荐了她最得力的学生,齐奕棠法医,参与这次的尸体检验和现场微量物证分析。这姑娘专业能力过硬,心思细,你们多配合。”
“齐奕棠”三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坐在后排的林烬舟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她穿着一身笔挺的特警夏季常服,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
本子上只写了“9·15专案”四个字,笔尖却在那行字旁边,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极浅的痕。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那力道,像是要把笔杆捏断似的。
“另外,”陈局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短暂的安静,“现场在高档社区,住户非富即贵,情况还没摸清,不排除有潜在风险,或者嫌疑人返回现场的可能。”他转向坐在角落的特警支队副支队长周临川,“老周,特警支队派支精干小队过来,负责现场外围警戒、突击排查支援,还要全程保护技术人员,特别是法医的现场作业安全。你推荐谁?”
周临川如今已是副局长,脸上的疤却依旧醒目,身上那股从训练场和任务场上带出来的铁血气,半分没减。他目光如电,在一屋子特警队员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林烬舟身上,语气斩钉截铁:“林烬舟,你的一队上。”
“是!”林烬舟猛地起身,脚跟并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声音利落有力,剪裁合体的常服勾勒出她挺拔矫健的身姿,黑色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那双格外惹眼的蓝眼睛,在会议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沉静。
那是一双见过血、闯过生死的眼睛,少年时的空洞和迷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千锤百炼后内敛的锋芒。
陈局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难得扯出一丝笑:“好。‘渡鸦’,你的任务很明确:保证现场绝对安全,配合刑侦和法医工作。必要时刻,提供武力支援。”
“明白!”林烬舟再次应声,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代号“渡鸦”从领导口中自然吐出,代表着她早已在这支凭实力说话的队伍里,挣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信任。
坐在她斜后方的郝沐宸,代号“老鹰”,那张总挂着笑的娃娃脸上没了往日的不正经,眼睛亮得惊人,满是跃跃欲试;另一边的庄晏川,代号“虎王”,依旧沉稳如山地坐着,只是看向林烬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声的支持。
会议结束的指令刚下,各部门的人立刻动了起来。脚步声、翻文件的沙沙声、对讲机的呼叫声,瞬间填满了整间会议室。
林烬舟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平复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