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那个位置,胃壁在无影灯的冷光下呈现出一层脆弱的淡粉色,薄膜般的肌理下,那个硬物安静地嵌在里面,大约一厘米直径,边缘规整得像被精心打磨过的圆。
不可能是食物。林烬舟执行任务前通常会空腹,这是特警队员刻在骨子里的基本纪律,为了避免高强度行动中肠胃负担过重,也为了防止意外受伤时腹腔内容物造成二次感染。
也不可能是误吞的沙石或其他异物,创口位置太高,靠近贲门,胃内容物不可能逆流到这个高度,除非是主动吞咽,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而且,这个触感……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压。硬物的形状更清晰了,边缘光滑,没有丝毫毛刺,隔着薄薄的胃壁,能摸到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坚硬。
齐奕棠感到自己的呼吸节奏变了。
很轻微,但确实变了,这是她在极度紧张时会出现的生理反应。七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克服了这个毛病,以为解剖刀划过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脏器,都能让她保持绝对的理性。
“胃部有异常硬物,”她对着录音设备说,声音依然平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只有握着探针的手指,指腹在微微收紧,“准备提取胃内容物。”
她拿起手术刀,刀尖抵在胃壁前壁上。这里血管分布最少,是解剖学教科书上标注的标准切口位置。但她的手指在颤抖。
不,不是颤抖。是极细微的震颤。医学上称为生理性震颤,在疲劳、紧张或低血糖时会加重。她现在三者兼备。
连续三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榨干了她的精力,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神经绷成了弓弦,从昨晚到现在,她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吃一口饭。
齐奕棠闭上眼睛,深呼吸。福尔马林的气味灌入肺部,冰冷而刺激,带着死亡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三秒后,她睁开眼,睫羽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却奇迹般地恢复了稳定。
刀刃划下。
胃壁被切开一个三厘米长的切口,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淡黄色的胃液混合着少量透明黏液从切口缓缓流出,带着淡淡的酸腐味,滴落在下方的陶瓷托盘里,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她用手钳小心翼翼地撑开切口,金属钳头轻轻避开脆弱的胃黏膜,再用探针伸入胃内,小心地拨动那个硬物。
金属碰撞陶瓷托盘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叮”的一声。
在寂静的解剖室里,这个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颗子弹射穿玻璃,刺耳得让人心尖发颤。
齐奕棠低头看向托盘。
那是一枚戒指。
铂金材质,素圈,没有任何钻石或花纹装饰,简洁得近乎克制。表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冷光,没有丝毫划痕,崭新得像是刚从珠宝店的柜台里拿出来。
她的视线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停滞不前。
无影灯的光线仿佛凝固成了实体,白得晃眼的光柱包裹着那枚戒指,包裹着她,包裹着推车上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
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声,起初很微弱,像一根细针在轻轻刺着耳膜,然后越来越响,尖锐得像是要炸开,盖过了通风系统微弱的嗡鸣,盖过了自己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如果她还有心跳的话。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戒指上方。白色的乳胶手套在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指尖在距离戒指一厘米处停住,微微颤抖,连手套上的纹路都在跟着轻轻晃动。
不要碰。
不要碰。
不要碰。
心底的声音在疯狂嘶吼,像是在阻止她触碰一个潘多拉魔盒。
可手指还是落了下去。
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冰冷的触感穿过薄薄的乳胶手套,像一道电流,直刺神经末梢。
她捏起戒指,举到眼前,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这枚戒指捏碎。
内圈应该有刻字,大部分定制的戒指都有。但光线角度不对,那些细小的字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她转动戒指,调整角度。
灯光从四十五度角斜射下来,金色的光线恰好照亮了戒指的内壁。那里确实有一行字,刻得很深,笔画清晰,字体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优雅的手写体:
致齐,我的终点与归途。
齐奕棠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音了。
耳鸣消失了。通风系统的声音消失了。连她自己呼吸的声音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坍缩成一个绝对寂静的点,那个点就是她手中的这枚戒指,和戒指上那行短短的、却像烙铁一样烫人的小字。
致齐。
我的终点与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