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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暮云九中的画室，总在午后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安静。阳光漫过北面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淌进来，在地板上织出亮晃晃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亚麻仁油和旧画布混合的气息，略带一丝苦味，却又清冽得让人安心。石膏像静默立在角落，大卫的视线永恒投向虚空，伏尔泰的唇角凝着一抹睿智的讥诮，像在旁观一室的光阴流淌。

轩玥通常独占靠窗最好的位置。这里光线均匀稳定，能精准捕捉到调色板上最微妙的色彩渐变，连颜料干透时的纹路，都清晰得如同指纹。她是美术老师的得意门生，高二刚开学便笃定了艺考的路，画室于她而言，早已是第二个教室，一个可以安放所有热爱与偏执的角落。

但最近，她摊开的素描本上，再也不见静物的棱角、石膏的肌理。

纸页间，反反复复勾勒着同一个人的轮廓，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态，在铅痕与色块里，渐次清晰。有时是利落的侧影，短发贴着耳廓，下颌线锋利如刀刻；有时是挺拔的背影，肩线绷着一股沉默的张力，像蓄势待发的弓；更多的时候，是那双眼睛。

轩玥近乎痴迷地描摹着那双眼睛。

第一次注意到林烬舟，是在高一开学不久。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混血女孩，眼神空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周身裹着一层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轩玥自小便对色彩与形态格外敏感，林烬舟身上那种东西方骨相的奇妙融合，那种沉寂里藏着的锋利，像一道强烈的视觉印记，猝不及防地刻进了她的视网膜。

可真正让她心生执念的，是那双蓝眼睛。那不是寻常可见的蓝。轩玥曾无数次调弄颜料试图模拟：酞青蓝太艳，艳得轻浮；群青太沉，沉得压抑；钻蓝又太冷，冷得像没有温度的冰。唯独林烬舟的蓝，是会呼吸的。它会随着光线、角度，甚至——轩玥隐约觉得——随着林烬舟自身的情绪，微妙地变化着。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它是极淡的、淬了锋芒的蓝，锐利得像划过钢面的火星，短暂却灼目；而在某些她独自发呆、望向窗外的瞬间，那片蓝会缓缓沉下去，变得深邃而忧郁，像暮色降临前，最后一片被染透的海。

轩玥开始偷偷地画她。

起初只是速写本角落潦草的线条，像小偷般，匆匆捕捉某个稍纵即逝的瞬间。食堂排队时低垂的侧脸，睫羽投下细碎的影；体育课后靠着栏杆喝水的脖颈，滚动着吞咽的弧度；或是坐在窗边，阳光漫过发梢，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暖金的安静模样。她画得极快，生怕被当事人察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带着几分心惊胆战的窃喜。

渐渐地，单薄的线条已无法承载她心底翻涌的情绪。她开始尝试着色。水彩太轻薄，压不住林烬舟身上那种沉甸甸的、仿佛浸了岁月的质感。她转而投向丙烯，厚重的颜料质地，方能承载那份介于脆弱与坚韧之间的矛盾张力。她调出几十种蓝，在废纸上反复涂抹试验，试图捕捉那抹独一无二的色彩。她往群青里掺一点佩恩灰，压下过于张扬的明度；又添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酞菁绿，让蓝色里透出一点属于生命的、冷冽的生机；最后，用极细的笔锋蘸上钛白，在瞳孔的位置轻轻一点——那一点白必须精准到毫厘，多一分则失真，少一分则失神，恰是那双眼睛里，藏得最深的光。

她画得越来越大胆。有时甚至在课间，趁林烬舟趴着小憩或望向窗外的间隙，用眼角余光飞快勾勒几笔。她知道这种行为有些越界，甚至算得上是隐秘的窥探。可创作的欲望像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那双蓝眼睛，早已成了她艺术感知世界里，一个无法忽略、也无法抗拒的谜题。

直到那个周五的黄昏。

画室里只剩轩玥一人。夕阳慷慨地将暖金色的光泼洒进来，给石膏像的肩头镀上金边，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柱里悠悠起舞。她刚刚完成一幅新的尝试——不再是局部的特写，而是一幅半身像。画里的林烬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领口微敞，侧脸望向画外，眼神是她琢磨了许久的、那种“空洞里藏着一丝不羁”的锐利。她用了厚涂法，眼部的颜料层层堆叠，在斜射的光线里，竟生出一种微妙的立体感，仿佛那双眼睛，真的在隔着画布，静静凝视着每一个驻足的人。

她退后几步，眯起眼审视着画面，眉头微微蹙起。还是不够。那种深埋在忧郁底下的、不肯被驯服的生命力，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落笔。她有些烦躁地抓起刮刀，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柄，准备修改。

就在这时，画室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脚步声。

轩玥太过专注，竟未立刻察觉。直到一道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缓缓投落在她面前的画架上，遮住了那片精心调制的蓝。

她浑身一僵，握着刮刀的手停在半空，心脏猛地撞向胸腔，震得她耳膜发疼。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林烬舟站在画室门口。她似乎只是路过，手里还抱着一个篮球，额发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额角，脸颊泛着运动后的薄红。她显然也没料到画室里有人，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幅画。

她的目光，先落在轩玥惊慌失措的脸上，然后，极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半身像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画室里只剩下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轨迹，和轩玥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的画面——林烬舟会生气，会觉得被冒犯，会冷着脸转身离开，甚至会把这件事上报给老师。毕竟，未经允许便将别人的模样落笔成画，怎么说，都算不上一件得体的事。

然而，林烬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画布上，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看着那双被颜料反复渲染，仿佛拥有了独立生命的蓝眼睛。

轩玥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沁出冷汗，预备着接受任何形式的质问或冷遇。

良久，林烬舟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刚运动完的低哑，却平静得出乎意料，像秋日湖面不起波澜的水：“你画的？”

轩玥僵硬地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嗯。对不起，我……我没经过你同意。”

林烬舟没有回应她的道歉。她反而往前迈了两步，更近地站在画架前。夕阳的光勾勒出她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微微歪着头，仔细端详着画面，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得最久。

“颜色……”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词语，指尖轻轻悬在画布上方，却没有落下，“……很特别。”

轩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追问：“那……是像，还是不像？”

林烬舟摇了摇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画纸：“不是不像。是……比我自己看到的，多了些东西。”她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画中眼睛的高光处，指尖的温度似乎要透过颜料渗进去，“这里，你加了白。但我看东西的时候，这里其实没有这么亮。”

轩玥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些，专业的本能压过了心底的紧张。她快步走上前，指着旁边的调色板，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认真：“我用的是钛白提亮。其实肉眼看，瞳孔的反光确实没这么强，但绘画需要强调视觉焦点，这样能让眼睛更有神，也更……”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更能突出那种藏在里面的情绪。”

林烬舟安静地听着，目光在画纸与调色板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认真理解这番话。等轩玥说完，她才忽然问了一句，语气有些突兀，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你很喜欢蓝色？”

轩玥老实地点头：“喜欢。但你的蓝……很难调。我试了很多次，才勉强调出一点相似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