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警校的训练场,哪是什么泥地,分明是能吞没人的沼泽;哪是什么跑道,分明是淬炼筋骨的刑场;哪是什么训练,分明是剔骨削肉的重塑,半分侥幸都容不得。
九月的骄阳,早褪尽了悬在城市上空的那点温柔,化作一座通体灼红的熔炉。白花花的光浪劈头盖脸泼下来,炙烤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也炙烤着浸透汗水、硬得像铁甲的作训服。空气里翻涌着尘土的燥、汗碱的咸,还有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后,散发出的刺鼻焦糊味,呛得人鼻腔发疼,连呼吸都带着灼意。
林烬舟匍匐在铁丝网下的泥浆里。那泥水是前日暴雨积下的残渍,混着器械滴落的油污,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沾在皮肤上,又腥又臭,冰冷刺骨。
低桩铁丝网上的倒刺闪着寒光,离她背脊不过十公分。每一次身体起伏,粗糙的帆布作训服都被刮得“嘶啦”作响,纤维一根根绽裂,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撕开,让皮肉直面倒刺的锋利。
泥水争先恐后地往口鼻、耳朵里钻,糊住了睫毛,视野里只剩前方无尽延伸的铁丝,在泥浆里泛着一层肮脏的亮,还有战友们在泥泞中挣扎的背影,模糊成一团晃动的黑影。
手掌、手肘、膝盖,早被粗粝地面和碎石子磨得血肉模糊。伤口泡在泥水里,每一次与地面摩擦,都是钻心的疼,那疼里还裹着泥水渗进伤口的沙沙刺痛。
汗水混着泥浆,从额角滑落,滑过她紧咬的牙关,最后砸进身下的泥潭,连一点声响都溅不起来。
“快!快!蜗牛都比你们爬得快!”
炸雷般的吼声在训练场上空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颤。周临川,他们的总教官,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土台上,身形挺拔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铁塔。他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在泥泞里蠕动的身影,落在林烬舟身上时,没有丝毫松动,只有钢针般的审视,锐利得能穿透皮肉。
“林烬舟!你的腿是装饰品吗?给我用上力气!这里是训练场,不是你家后花园!”
林烬舟没有回应,也无力回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泥腥与焦糊的空气涌进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收紧核心,将残存的所有力气都灌进四肢,双腿在泥浆里拼命蹬踏,带动着沉重的身体,更快地向前窜去。背上的战术背包像一块沉石,里面装满了湿透的沙袋,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拖拽着半个人的重量,将她的体能压榨到极致。
她能清晰听见身边郝沐宸粗重的喘息,像一台老旧的破风箱,呼哧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也能听见庄晏川喉咙里压抑的低吼,那是皮肉的疼痛与骨子里的意志力在疯狂角斗,每一声都带着咬牙切齿的韧劲。
他们三个,从踏入这片训练场的第一天起,就被分在同一个战术小组,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生死同担。
四周是震耳欲聋的模拟枪声、爆炸声,“砰砰”“轰隆”的声响此起彼伏。
呛人的烟雾弹气体弥漫开来,熏得人睁不开眼。教官们的怒骂和催促声更是没有一刻停歇,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在这里,没有性别之分,没有背景之别,只有冰冷的代号、刺眼的成绩,和不断被刷新的忍耐阈值。
铁丝网终于到了尽头。
林烬舟从泥浆里翻滚出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烧,火辣辣地疼。
她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右腿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膝盖处的伤,在刚才剧烈的摩擦和负重中,终究是加剧了。
就在她身体摇摇欲坠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一提。
是庄晏川。他脸上糊满了泥污,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眼底翻涌着同样的疲惫,却也燃着一团不肯倒下的蛮劲。“别停!”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拽着她,踉跄着往前冲。
下一项训练,是扛圆木冲刺。
那是一根浸泡过水的巨大原木,沉甸甸的足有上百斤重,需要小组六人共同扛起,在泥泞的坡道上冲刺。
位置不佳会拖慢全队,体能分配不均会导致失衡,任何一个人的失误,都会让所有人的努力付诸东流。
林烬舟被分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这个位置扛着圆木最沉的重量。她的肩膀早已被圆木粗糙的表皮磨得血肉模糊,此刻圆木一压上来,那疼就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剐着骨头,疼得她眼前发黑。
汗水、泥水、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脖颈往下淌,在作训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
“稳住!听我号子!一!二!起!”
郝沐宸的声音在最前面响起,尽管他自己的身体也在微微摇晃,摇摇欲坠。他那张平日里带着几分稚气的娃娃脸,此刻被泥污和狰狞的表情覆盖,早已不见往日的跳脱,只剩下一股近乎凶狠的执着。
圆木被缓缓抬起,重重压在六个人早已不堪重负的肩膀上。林烬舟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能清晰感觉到,身边庄晏川粗壮的手臂在剧烈颤抖,青筋虬结;也能听见郝沐宸从胸腔深处挤出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里,是豁出去的决绝。
不能倒。
倒了,所有人都得跟着受罚。倒了,就是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将喉咙口涌上的那股腥甜狠狠咽下,嘶声喊道:“走!”
六个身影,扛着沉重的圆木,在泥泞的坡道上,开始踉跄地奔跑。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脚下的泥浆像是有吸力,拼命拽着他们的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灌满了肺部。
圆木在肩上滚动、摩擦,每一次晃动,都带来新的剧痛。汗水迷了眼,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如雷的心跳,和战友们粗粝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悲壮的鼓点。
坡顶仿佛遥不可及,横亘在前方,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腿像是灌了铅,重得抬不起来;肺像是要炸开,疼得钻心;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着,疼得她几乎要失去知觉。
就在她感觉意志力即将被□□的痛苦彻底碾碎的那一刻,旁边传来庄晏川压抑到极致、却异常清晰的吼声——
“为了……牺牲的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