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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第1页)

日复一日的训练,把人的感官磨得粗粝麻木。眼里只剩下靶心的红点、障碍栏冰冷的铁架,还有战友后背汗湿后紧贴的作训服;鼻腔里盘踞着尘土的腥气、汗味的酸腐,混着洗衣房劣质肥皂呛人的皂角味。时间在这里被切得方方正正,嵌进固定的刻度里:清晨六点半的起床铃,劈开晨雾的寒气;八点整的操课哨响,扬起漫天黄沙;十二点的食堂,喧闹裹着饭菜香漫出来;下午三点的战术训练场,嘶吼撞着拳脚的钝响;七点的晚自习,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最后是十点准时响起的熄灯铃,把一切喧嚣都摁进黑暗里。周而复始,像台永不停歇的钢铁机器,齿轮碾过每具血肉之躯,把骨子里的柔软和迟疑,都碾成冷硬的棱角。

林烬舟早习惯了这种粗粝。手掌上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摸上去像砂纸般硌人;肌肉在日复一日的酸痛撕裂与结痂恢复中变得紧实,抬手投足间,都带着训练刻下的紧绷感。从前那双眼睛多亮啊,像暮云市的湖水,漾着一抹清透的蓝,可经了这日复一日的日晒风沙,那点蓝渐渐沉了,蒙上一层磨砂玻璃似的质感,更深,更稳,也更难被人看透。她很少再想起暮云市,想起校门口那排能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想起课桌上刻的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些或柔软或喧嚣的旧时光。那些记忆被她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像一叠褪色的老照片,落满了训练场永远散不去的灰尘。

直到那些明信片,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候鸟,穿越大山和江海,颤巍巍地落在警校的信件收发室,最后被值班员用沾着机油的手指,和几张催缴话费的通知单一起,塞到了她手里。

第一张来自西北荒漠。粗糙的牛皮卡纸上,景允墨的字迹歪歪扭扭,“烬”字的火字旁还少写了一点。画面上是望不到边的戈壁滩,一轮巨大的红日正沉沉坠向地平线,把天地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沙丘起伏的线条在余晖里舒展着,硬朗里透着点温柔,天空高远得让人心里发颤,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片干净的蓝。背面是景允墨特有的潦草字迹:“烬舟,这里风真大,沙子往相机里钻,把镜头都磨花了。但落日美得像个谎言。想起你以前说,想看看天地到底有多大。你看,真的很大。——允墨,于鸣沙山外。”

林烬舟捏着那张硬纸片,站在营房门口昏黄的路灯下,看了很久。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撩起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仿佛真的触到了西北的风沙,还有落日残留的、灼人的温度。训练带来的浑身疲乏,肌肉深处钻心的酸痛,好像被这抹遥远的金红轻轻熨帖了,像旧伤被热水敷过,钝痛里漫出一点暖。她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作训服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左肋下那道旧疤——那是高中毕业那年,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留下的,如今高强度训练时,还会隐隐作痛。那天一整天,匍匐在铁丝网下进行战术演练时,那片金红总在她眼前晃,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爬满碎石和荆棘的训练场,而是站在鸣沙山的沙丘上,和景允墨一起,看那场盛大的落日。

“林烬舟!发什么呆?动作快!”班长周临川的吼声在不远处炸开,带着训练场上惯有的严厉,“再磨磨蹭蹭,加练十公里!”

林烬舟猛地回神,攥紧了口袋里的明信片,低低应了一声:“是!”

后来,明信片断断续续地来。有江南水乡的细雨,织在青石板桥上,桥边的粉白杏花开得正好;有海边渔港的晨曦,归航的木船斑驳破旧,船舷上沾着咸腥的海水和海鸥的白羽;有雪域高原的经幡,在风中猎猎飞舞,背景是皑皑雪山,还有牧民黝黑的笑脸;也有城市深夜的霓虹,迷离的光影里,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景允墨从不写长篇大论,往往只有寥寥数语,记着拍摄时的心情或见闻。有时是一句“这里很像我们高中后山的小路,只是没有樱花”,有时是“看到个穿白衬衫扎马尾的姑娘,侧影很像你,我追了半条街,才发现认错了,有点傻”。

每一张明信片,都是一小块来自远方的世界,带着景允墨的气息,和她走过的足迹。它们成了林烬舟灰色与绿色交织的生活里,唯一不规律的亮色。她把这些硬纸片都收在一个褪了色的铁皮饼干盒里,那是妈妈走之前留给她的,盒子里还躺着几颗舍不得吃的奶糖。饼干盒被她藏在储物柜最深处,压在叠得方方正正的作训服下面。累到极致的夜晚,或是被周临川训得怀疑人生的时候,她会悄悄爬起来,摸出应急灯,躲在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就着微弱的光,一张张翻看那些风景和字迹,像推开了一扇扇小小的窗,让她暂时喘口气,记起这世界不只有铁丝网、泥泞和冰冷的钢枪,还有杏花雨,还有海风吹,还有缀满星星的夜空。

她也曾寄出过一张明信片。

那是一次长达七天的野外拉练结束后。队伍深夜返回营区,每个人都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迷彩服上糊着泥点和草屑,脸上沾着土,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只剩下瘫倒在硬板床上喘气的力气。林烬舟也一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腰腹的旧伤隐隐作痛,腿上被荆棘划开的口子结了血痂,一动就钻心地疼。可大脑却反常地清醒,像是被极度的疲惫和死里逃生的松弛,熬出了几分清明。窗外,警校后山的方向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际,星星多得像撒了一把碎钻,亮得晃眼。

她忽然想起齐奕棠。某个晚自习后,她们一起趴在教学楼的栏杆上,齐奕棠指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淡淡地说:“真想看看没有灯光污染的星空是什么样子。”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数学题很难”,尾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鬼使神差地,林烬舟忍着浑身酸痛爬起来,摸出背包里仅剩的一张空白明信片。那是警校发的,印着校徽和模糊的操场远景,土气得很。她又翻出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笔芯里的蓝墨水只剩下薄薄一层。

没有桌椅,她就趴在冰冷的床铺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星光,还有远处岗亭的路灯光,凭着记忆,在明信片背面的警校图案上画了起来。她用残存的墨水,笨拙地涂出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又在上面点了密密麻麻的小白点——那是她躺在后山训练场边缘,仰望过无数次的星空。没有技巧,全凭印象,星星点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戳破了纸面,露出里面泛黄的卡纸。

画完了,她盯着那片歪歪扭扭的蓝和星星,发了会儿呆。该写点什么呢?问她医学院的功课累不累?太蠢了,齐奕棠读的是法医,日子比她只苦不甜。写星星很美?太矫情,不符合她现在的身份。说拉练有多苦?对方未必想听,她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写。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一句解释。只在明信片的角落,用几乎看不清的笔迹,一笔一划写下了齐奕棠所在的医学院地址。第二天出操前,天还没亮,晨雾还没散,她悄悄绕到营区那个锈迹斑斑的绿色邮筒前,把明信片塞了进去。邮筒的投信口生了锈,刮了她的手指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寄出去了,也就忘了。像往深潭里投了一颗小石子,她甚至没期待过能听到回响。她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承诺和约定,只有火车站台仓促的一握,和一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那张纸条被她藏在贴身的口袋里,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字迹也晕开了些,可上面“等我”两个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烫着她的皮肤,也烫着她的意识,提醒着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和疼痛。

医学院的日子,齐奕棠过得像一台精密运行的钟表。她的世界由骨骼标本森白的轮廓、组织切片上红蓝相间的细胞、化学试剂刺鼻的气味,还有永远也读不完的文献构成。颜色是单调的:白大褂的白,解剖台的白,墙壁的白;标本的肉色;福尔马林的微黄;还有显微镜下染色的红与蓝。声音也单调:翻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离心机运行时低微的嗡鸣,偶尔夹杂着解剖室里,老师讲解尸体特征的冷静语调。

那张来自警校的明信片,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和一堆学术期刊、超市打折传单一起,被宿舍管理员塞进她信箱的。

齐奕棠晚上回到宿舍整理信件时,才发现了它。彼时室友正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上的枪战声隐约传来。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格氏法医病理学》上,书页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在一众印刷精美的期刊封面和花花绿绿的传单里,那张印着警校远景的明信片,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她抽出它,目光先落在背面那片幼稚的、用蓝色圆珠笔涂的星空上。

笔画生涩,蓝色涂得深浅不均,有的地方浓得发黑,有的地方淡得几乎看不见。星星只是一个个用力点下的小白点,有些地方甚至戳破了纸面,露出里面泛黄的卡纸。没有署名,没有只言片语。

但她一眼就知道是谁寄的。

只有那个人,会记得她随口一提的愿望。只有那个人,会用这样笨拙又可爱的方式,和她分享一片星空。只有那个人,写字时会把“星”字的日字旁,写成一个扁扁的小圆圈。

齐奕棠捏着明信片,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戳破的纸痕,站在书桌前。头顶的白炽灯洒下一片冷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室友的电影还在放着,男女主角的对白和悲壮的配乐,隐隐约约飘过来。窗外是医学院永不熄灭的灯火,亮得如同白昼,夜色沉沉,看不见一颗星星。

她看了很久。看那片拙劣的蓝,看那些用力过猛的白点,看明信片正面那模糊的、属于远方的警校轮廓——操场,跑道,还有远处隐约的铁丝网。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最厚、也最常翻阅的《格氏法医病理学(第九版)》。厚重的精装书在手里沉甸甸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磨损。她翻开书页,找到论述“死亡时间推断”中“尸温与环境温差”的那一章——这是她近期复习的重点,书页间夹着许多标注的便签,字迹工整清秀。

她把那张明信片,平平整整地夹进了这一页。

合上书。明信片被厚重的书页和深奥的文字裹住,仿佛从未存在过。

齐奕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她把书放回书架原位,继续整理剩下的信件,将广告单扔进废纸篓,将期刊按学科分类,一本本摆好。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在后来无数个埋头研读这本厚书的深夜,当她翻到这一页时,指尖总会无意识地顿住,在粗糙的书页和坚硬的封面之间,触到那片薄薄的、边缘渐渐磨损的硬纸片。

她从没把它拿出来再看。

只是指尖停留的时间,会比平时,长那么一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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