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市的夏,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热,黏在人皮肤上,像撕不掉的保鲜膜。蝉鸣从老宅院里那棵百年香樟的浓荫里炸开,声嘶力竭,搅得沉闷的空气愈发滞重。阳光挤过叶缝,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疼,碎得像满地捡不起来的玻璃碴。
林烬舟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带着从首都返程的硬座车厢里,那股混着汗味的疲惫。作训背包沉甸甸地搁在脚边,拉链敞着一角,露出叠得齐整的军绿色作训服,还有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书页边缘卷着毛边,是被指尖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她看着父亲林国栋,那个永远脊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她,立在摆满三代警察照片与功勋章的玻璃陈列柜前,沉默得像一座山。他身上的藏蓝色警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星花在顶灯下发着冷光,和陈列柜里那些勋章遥遥相对,映得满室都是冰冷的光。
空气稠得能拧出水来。方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仿佛还在挑高的客厅里回荡,撞得水晶吊灯上的珠子轻轻晃,震得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都发颤。摔碎的青瓷茶杯,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最大的一块滚在林国栋脚边,被他无意识地踢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硬生生把这凝滞的寂静又敲出一道裂缝。褐色的茶渍在浅色地毯上洇开,像一块洗不掉的疤。那句石破天惊的“我是txl”,像一颗投进死水潭的炸弹,余波还在撕扯着父女间那层名为“期望”的、摇摇欲坠的薄纸。
“再说一遍。”林国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回头,每个字都淬着冰碴,像是刚从寒冬腊月的冰河里捞上来。他的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暴起的青筋像蚯蚓似的,爬满了小臂。
林烬舟的背脊挺得笔直,像在警校接受检阅时那般标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拽着她摇摇欲坠的镇定。“我喜欢女人,爸。”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会按您安排的,嫁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生儿育女,延续林家所谓的‘香火’。”
“混账!”林国栋猛地转过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布满血丝,是愤怒,更藏着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他几步跨到林烬舟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离经叛道!伤风败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吊灯上的水晶珠簌簌发抖,“林家……林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他的手指抖着指向陈列柜里那些照片,黑白的、彩色的,穿着不同年代警服的先人,目光肃穆得令人窒息,“看看他们!看看你爷爷!你太爷爷!他们在战场上流的血,在岗位上熬的夜,挣下的这些荣誉,是为了让你……让你变成这样?!”
林烬舟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爷爷穿着五十年代的警服,笑容憨厚,眼神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太爷爷的照片是泛黄的黑白照,穿长衫,胸前别着枚褪色的勋章;还有父亲年轻时的模样,意气风发,眼底满是桀骜。每一张面孔都熟悉,却又陌生得可怕。荣誉墙上的勋章,在灯光下冷冷地反光,像一双双眼睛,无声地谴责着她的“叛逆”。一股荒谬的拉扯感攫住了她,几乎要将她撕裂。一边是血脉里流淌的、对这身警服本能的认同与责任;另一边,是她无法选择、也无法改变的,最真实的自己。
“我的性向,和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好警察,没有半点关系。”她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咙里泛着淡淡的血腥味,“我在警校每天训练到凌晨,射击练到肩膀脱臼,格斗赛输了就抱着沙袋练到天亮,我拿到的那些成绩和认可,不是靠‘正常’的性向换来的!”她抬起头,深蓝色的眼底布满血丝,却燃着一簇近乎偏执的火苗,“我比谁都热爱这身警服,比谁都想守好这座城市,这就够了!”
“但林家需要传承!”林国栋低吼出声,声音里竟掺了丝绝望的哭腔,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需要后继有人!需要有人继续穿上这身警服,站在该站的地方!你让我……我死了以后,怎么去见你爷爷,见林家的列祖列宗?!”他伸出手,想去抓林烬舟的胳膊,却被她下意识地躲开。那一瞬间的躲闪,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他最后的隐忍。
传承。又是这个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打从她出生起就套在了脖子上,越勒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林烬舟忽然觉得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她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她敬畏不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震惊、失望,还有某种近乎崩塌的碎裂。母亲走得早,父亲不是没动过再娶的念头,是她,那时还未成年的她,用激烈的哭闹和绝食,硬生生逼得父亲放弃。她失去了母亲,便再也容不下另一个陌生女人,占据母亲的位置,占据这个家里仅存的一点温暖。那是她年少时,最自私也最霸道的守护。
可现在,父亲正用同样的“传承”名义,要她牺牲掉自己的真实,去完成一个她根本做不到的“任务”。
尖锐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是愧疚,是愤怒,也是绝望,几乎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片蓝色的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我去祠堂。”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进凝滞的空气里。
林国栋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愤怒的表情僵在脸上,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烬舟没再多说一个字。她转过身,甚至没看一眼脚边的背包和地上的碎片,径直走向老宅最深处,那间常年紧闭、只在重要祭日才会打开的家族祠堂。走廊里的木地板被她踩得“吱呀”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宅院里荡开,像一声绵长的叹息。
沉重的木门被她推开,发出悠长而嘶哑的声响,像是沉睡了百年的巨兽,终于被惊醒。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檀香、灰尘和木头腐朽的味道,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祠堂里没有窗,光线昏暗得厉害,只有供桌上方的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着牌位上密密麻麻的鎏金名字,还有墙壁上悬挂的、更显年代久远的先祖画像。那些画像上的人,穿着各式衣袍,眼神肃穆而威严,仿佛穿越了百年光阴,正冷冷地注视着她这个“不孝子孙”。
林烬舟走到供桌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上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痛感瞬间从膝盖蔓延开来,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被岁月风化的石像,面对着林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与画像。头顶是沉沉的黑暗,只有长明灯那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她苍白而倔强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第一天,父亲没有出现。只有老宅的保姆张妈,战战兢兢地送来水和食物,放在祠堂门槛外,小声说了句“小姐,吃点东西吧”,便飞快地退了回去。林烬舟看都没看,目光始终落在供桌最上方的那枚勋章上。那是太爷爷在抗战时期立下的战功,是林家所有荣誉的起点。她的嘴唇渐渐起皮,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干涩的痛感。
第二天,一缕微光从祠堂门缝钻进来,落在她的脚边。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只有尖锐的刺痛时不时传来,提醒着它们的存在。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头发黏在额角,痒得厉害,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胃,搅得她阵阵眩晕,眼前的牌位都开始晃动。可她依旧跪得笔直,蓝色的眼睛望着虚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第三天,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嗡嗡”的鸣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极度的脱水和饥饿,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祠堂里的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长明灯的火苗也微弱了下去,灯油的味道浓得呛人。意识开始模糊,母亲温柔的笑脸忽然在眼前闪过。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烬舟,要为自己活”,那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堪堪撑着她摇摇欲坠的意志。
第三天深夜,沉重的脚步声终于在走廊里响起,一步一步,缓慢而滞重,停在了祠堂门口。
林国栋推开门,站在光影的交界处。不过三天时间,他仿佛老了十岁,背脊不再像从前那般挺直,微微有些佝偻,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得吓人,鬓角的白发也添了不少,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他看着跪在祠堂中央的女儿,看着那个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维持着跪姿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痛心,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某种决绝的悲凉。
他走进祠堂,脚步有些蹒跚,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檀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在女儿身边停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些沉默的牌位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裹着浓浓的疲惫:“你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你,也要……保住林家这点血脉。”
林烬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蝶翼轻扇,眼底泛起一丝水光,却又很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你如果不分手,”林国栋的声音落在地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块石头砸在水面上,“不改变……我会再娶。”
林烬舟的身体猛地僵住,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冰雕。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和痛苦,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家传承不能断。”林国栋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女儿苍白如纸的脸上,那双和他相似的、此刻却布满血丝与疲惫的蓝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苍老而冷酷的侧影,“这是我最后一次让步。你同意,从此以后,你爱跟谁在一起,我不管。你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