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允墨把画靠在墓碑前,黑色的画布在灰色的雨幕里,像一道沉默的、拒绝被解读的伤口。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高语笙抱着船长走上前。小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她怀里挣扎着探出头,对着墓碑小声“汪”了一下,声音细弱得可怜,又立刻缩回去,把脸埋了起来,瑟瑟发抖。
“船长我带回家了,”高语笙的声音刻意维持着平静,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小狗的背,动作轻柔,“会好好养大的。你放心。”
她放下一个宠物项圈,崭新的皮质,摸上去软软的。扣环上刻着一行小字,被雨水打湿后,字迹越发清晰:Captain&Lin。这是她昨天连夜找人刻的,刻完后,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哭了很久。
郝沐宸和庄晏川对视一眼,眼底的悲痛几乎要溢出来。同时上前,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手臂绷得笔直,指尖贴着帽檐,目光坚定地望着墓碑。三秒后,礼毕,放下手,转身退回原位。全程没说一个字,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那紧咬的牙关,那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已经道尽了所有的话。道尽了不舍,道尽了悲痛,道尽了敬意。
俞昭玥猛地挣脱苒时安的手,冲到墓碑前。她什么也没带,只是抬起脚,狠狠踹在墓碑底座上。力道之大,震得她自己的脚都发麻。
“林烬舟!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撕裂雨幕,带着哭腔,也带着怒火,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嘶吼,“说话不算数!说好要一起喝酒到八十岁的!你这个……你这个骗子!”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尽数化作了哽咽。苒时安快步上前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声地安慰着。俞昭玥的怒骂变成了压抑的呜咽,她把脸埋在苒时安的肩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混着雨水,浸湿了苒时安的衣裳。
其他人陆续上前,放下些简单的东西——甄云舒放了一副旧手铐,那是林烬舟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用过的,上面还留着她的指纹;宁疏桐放了一小束白色野菊,花瓣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却依旧透着倔强的白;匡岳放了一颗训练用的空包弹,那是他们一起训练时,林烬舟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藏了很多年。
没有花海,没有挽联,只有这些零碎的、私人的、只有他们才懂其意义的物件,散落在墓碑前,被雨水渐渐浸透。像是林烬舟短暂的一生,被拆成了碎片,散落在风里。
最后,所有人都退开了,重新站成一个沉默的圈。圈中央,是那块冰冷的墓碑,和碑前那些无声的信物。
雨还在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没人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结束。因为这场告别,没有流程,没有司仪,没有“仪式到此结束”的宣告。这只是一群人,站在雨里,面对一座空坟,试图告别一个永远无法真正告别的人。试图和自己心底的执念,做一个了断。
“她没来。”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众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她”是谁。
齐奕棠没来。
从林烬舟的遗体被送进法医中心到现在,已经七十二小时了。齐奕棠没有出现在任何与林烬舟有关的场合,没有来确认遗体,没有参加过任何案情简报会,没有联系过任何人,现在,也没有来这里。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带着那枚从林烬舟胃里取出的戒指,消失在了暮云市的晨雾里。
景允墨昨天去找过她。法医中心的人说,齐法医请假了,归期未定。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应门。她站在齐奕棠家门口,敲了很久的门,里面一片死寂。她知道,齐奕棠在里面,只是不想开门。
“她不会来的。”高语笙轻声说,手依旧一下一下抚摸着船长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痛,“她是最后一个……触碰烬舟的人。从里到外,每一寸肌肤。她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痛。她需要时间。”
“可这是葬礼啊……”俞昭玥哑着嗓子说,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她怎么能不来?”
“这不是葬礼,”周临川打断她,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这只是我们给自己的一个交代。对齐法医来说,她的告别……早在解剖台上,就已经完成了。”
早在她亲手切开林烬舟的胸膛,早在她亲手取出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早在她亲手找到那枚戒指,早在她亲手替林烬舟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告别,就已经结束了。那场告别,比任何一场仪式,都要撕心裂肺。
又是一阵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敲打着伞面,敲打着青石板,敲打着冰冷的墓碑,发出细密而空洞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叩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我们走吧。”乐知溯终于开口,她是这群人里最年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让她……安静一会儿。”
没人动。每个人的脚,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们舍不得走,舍不得离开这块墓碑,舍不得离开这个,唯一能和林烬舟“靠近”的地方。
最后,还是景允墨先转身。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看了一眼碑前那些零碎的物件,看了一眼轩玥那幅全黑的画。
黑色的颜料在雨水的浸润下微微反光,像眼泪,又像某种拒绝被安慰的固执。然后,她迈步,沿着来时的青石板路,向陵园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其他人陆续跟上,脚步声在雨水中沉闷地响着,像是一首悲伤的挽歌。高语笙抱着船长,小狗在她怀里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郝沐宸搀了一把几乎站不稳的庄晏川,庄晏川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苒时安搂着俞昭玥的肩膀,俞昭玥还在小声地哭;周临川和雪岚相互搀扶着,脚步蹒跚;乐知溯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墓碑,然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一群人,黑衣,黑伞,在灰色的雨幕中渐行渐远,像一行墨迹被水慢慢洇开,淡化,最终消失在陵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墓碑前,重归寂静。
只有雨,只有风,只有那块新立的、光秃秃的花岗岩墓碑,和碑前那些被雨水渐渐淋湿的、沉默的物件。
勋章躺在水洼里,绶带散开了,像一道破碎的红痕。
胶卷的防水布边缘渗进了水,里面的照片,不知道还能不能洗出来。
黑色的画布吸饱了雨水,颜料开始微微晕染,那片黑,变得更加浓重。
项圈的皮质变得深暗,刻着的字,像是要融进皮子里。
手铐上生出了锈迹,红得像血。
野菊的花瓣被打落,漂在水面上,像一叶叶小小的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