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语法手册,封面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她看着那个趴在阳光与阴影交界处的侧影,看着那片空洞的蓝,看着那只颤抖的肩膀,看着那根不停敲击桌面的手指。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林烬舟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黏稠而缓慢。
齐奕棠的脑海中,没有清晰的思考过程。没有“她怎么了”的疑问,没有“我该怎么做”的权衡。只有一种近乎直觉的观察结论:这个人,正在独自承受某种巨大到让她连哭都哭不出来的东西。而她选择的方式,是趴在这里,对着桌腿的阴影,用指尖敲击桌面,用肩膀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来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崩塌。
齐奕棠没有上前。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知道,任何多余的举动,都是对这场沉默崩塌的打扰。
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转过身,踮着脚,走出了教室。脚步轻得像猫,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天,早自习前。
齐奕棠像往常一样,提早十分钟到校。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教室窗户哐哐作响。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吃早餐,包子和豆浆的热气氤氲在空气里,混着纸张的气息。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书页哗啦啦地响。
然后,她做了一个与平时略有不同的动作。
她从笔袋的侧袋里,取出了一包纸巾。普通的牌子,纯白色,没有印花,没有香味,包装简洁得近乎朴素。她将那包纸巾,轻轻地、放在了林烬舟桌面的右上角,那个不会影响她放书、也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位置。放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怕动作太重,惊扰了什么。
放下后,她收回手,翻开自己的语文书,开始默读《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仿佛只是放了一支笔或一块橡皮,再寻常不过。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踩着晨光,带着喧闹的人声,教室渐渐喧闹起来。翻书声、说笑声、收作业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熟悉的晨曲。
林烬舟是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来的。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短发微乱,沾着晨露的湿气,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没睡好。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拉链发出刺啦的声响,然后拉开椅子。
她的动作停顿了。
目光落在了那包白色的纸巾上。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它,看了大约三秒钟。那片空洞的蓝色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烁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像是冰层深处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还未荡开就已平息。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困惑、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无措的怔忪。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那包纸巾。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捏着那包轻飘飘的纸巾,翻转了一下,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没有标签,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识别来源的痕迹。像凭空出现的,一个沉默的善意。
齐奕棠的余光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下颌线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最终,林烬舟什么也没说。
她将那包纸巾,拉开自己课桌的抽屉,放了进去。动作很轻,几乎无声。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纸巾被她放在了最底层,像藏起一个秘密。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翻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蓝色,依然空洞,依然结冰。仿佛那包纸巾,从未存在过。
早自习的读书声渐起,朗朗的声音填满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淹没了角落里这片短暂的、无声的插曲。
但齐奕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在那之后,林烬舟依旧沉默,依旧形同透明,依旧用那双空洞的蓝眼睛望着窗外或趴在桌上。
但偶尔,在极其短暂的瞬间——比如当齐奕棠需要借橡皮而轻声开口时,或者当她们不得不传递同一份试卷时——齐奕棠能感觉到,林烬舟看向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会比看向其他人时,多那么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像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却在水面下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那片冰封的蓝色里,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
但至少,那道视线,曾经短暂地、真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不再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