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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2页）

“我妈妈说，我小时候眼睛是很浅的蓝色。”林烬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分享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像她家乡阿尔卑斯山下的湖。后来……慢慢就变深了。”

轩玥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第一次听林烬舟主动提起自己的事，还是这般私人的细节。她不敢轻易接话，生怕打断这难得的、带着一丝柔软的倾诉。

林烬舟似乎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她看着画中那双被赋予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忧郁与不羁”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轩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寻：“你能……再画一幅吗？”

轩玥惊讶地抬起眼，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像这样的。”林烬舟指了指画架上那幅带着艺术加工的肖像，指尖轻轻划过画布的纹路，“是……更真实的。我坐着，你画。我想看看，在别人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可轩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茫然的探寻。那是一种对自我形象的模糊好奇，是对那个被他人视角捕捉、被颜料固定在画布上的“林烬舟”，生出的一点微弱的确认欲。

轩玥的心里，瞬间涌上一阵混合着兴奋与激动的情绪，她用力点头，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下午的光线最好！或者周末也行，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吧。”林烬舟说，目光扫过画室里安静的石膏像，“放学后。这里很安静。”

“好！”轩玥重重应下，眼底亮得惊人。

林烬舟又看了一眼那幅画，那双被精心描摹的蓝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然后她转过身，抱起地上的篮球，脚步声轻轻浅浅，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轩玥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冰冷的刮刀，心脏跳得飞快，脸颊因为兴奋和激动，烫得惊人。夕阳的余晖温柔地包裹着她，空气里的松节油气味，似乎也变得格外清甜好闻。

第二天下午，林烬舟如约而至。她换下了刻板的校服，穿了一件简单的深灰色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洗过的短发蓬松柔软，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她按照轩玥的指示，安静地坐在画室中央的一把旧木椅上，背后是素白的墙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就这样就好，随意一点。”轩玥一边摆放画具，一边轻声说，“不用刻意摆姿势，你可以想些自己的事情，或者看看窗外，就像平时那样就好。”

林烬舟点了点头，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落在天边缓缓流动的云层上。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平日里那种紧绷的、带着防御性的姿态，却悄然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然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沉静。

轩玥握着铅笔，俯身站在画架前，笔尖落在素描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先勾勒轮廓，确定比例，线条精准而流畅，带着长期训练的熟练。这一次，她画得格外认真，也格外谨慎。她不再试图用技巧去美化，也不再刻意去诠释那份藏在眼底的情绪，只是尽可能忠实地记录下眼前的每一处细节：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着的、没有血色的嘴唇，脖颈与肩膀连接处，利落而脆弱的转折。当然，还有那双眼睛。

这一次，她观察得格外仔细。她发现林烬舟的蓝眼睛，在午后柔和的自然光下，竟藏着无数细腻的层次。瞳孔周围有一圈颜色稍深的晕，虹膜的纹理像辐射状的水流，从中心向四周漫开，边缘处的颜色渐渐淡去，与眼白融为一体。当她长久地凝视着窗外的云时，那片蓝色会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湖，能把人的视线轻轻吸进去；而当她偶尔眨动眼睛，睫羽轻轻扇动时，那片蓝又会短暂地流动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漾起细碎的涟漪。

她们没有太多交谈。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只有铅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的喧闹。偶尔，轩玥会轻声请林烬舟稍微调整一下角度，或者问一句“累不累”。林烬舟总是简单地摇头或点头，配合得出乎意料。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夕阳再次斜斜地漫进画室，给林烬舟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在轩玥的画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当最后一笔落下，轩玥长长地舒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铅笔。一幅素描肖像，已然静静躺在画纸上。比之前任何一幅偷画的，都要真实，都要生动，也更有分量。画中的林烬舟，眼神是轩玥从未在偷窥时捕捉到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茫然。那抹蓝色，在铅笔灰调的衬托下，显得既忧郁，又奇异地在忧郁里，透出一点清澈的、近乎坚定的光。

“画好了。”轩玥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有些干涩。

林烬舟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慢慢站起身，走到画架前。她低下头，目光落在画纸上那个安静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轩玥都有些紧张起来。

轩玥攥着衣角，忐忑地等待着她的评价。

“原来……”林烬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我可以是这个样子。”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一句极淡的陈述。

但轩玥分明看到，林烬舟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送给你。”轩玥小心翼翼地将画纸从画板上取下，轻轻递到她面前。

林烬舟接过，指尖触到纸页粗糙的纹理。她低头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轩玥，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她小心地将画纸卷起来，用皮筋细细束好，放进了卫衣的口袋里。

“以后……还能画你吗？”轩玥鼓起勇气，轻声问道，眼底带着一丝期待，“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同的光线，不同的状态……我想把这些都画下来。”

林烬舟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映着轩玥紧张而期待的脸。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嗯，可以。”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束光，瞬间点亮了轩玥的心房。她知道，这不只是一次模特邀约的应允，更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她以画笔为钥，终于走进了林烬舟那层厚重的沉默壁垒之内，以一种安静而特别的方式。

从那天起，画室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之地。林烬舟偶尔会抱着篮球而来，带着一身汗水的气息；有时是考完试后的疲惫，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倦意；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望向窗外的云，一坐就是一下午。轩玥则握着画笔，一点点描摹，一点点理解，一点点陪伴着这个复杂而孤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