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暖风卷着细密的花粉与新生草木的清甜,漫过医学院的红砖墙。玉兰花早过了盛放的时节,枝头只余零星残瓣,风一吹便簌簌飘落,落在林荫小径上,被抱着书本匆匆而过的学子踩碎,碾成一抹浅白的痕,混着泥土的湿意,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黄昏里。
齐奕棠的日子,依旧是实验室与图书馆两点一线的闭环。白大褂袖口总沾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骨骼创口的形态标注、组织切片的观察数据。时光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钟,走得平稳又规律,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不肯有。
直到周五傍晚,她从图书馆出来,在宿舍楼下的信箱里,摸到了一封薄薄的信。
是轩玥寄来的。
米白色的卡纸,边缘用浅绿色彩铅细细描着常春藤藤蔓,藤蔓间缀着几颗淡紫色的星点小花,笔触带着点少女的笨拙,却藏着一股子鲜活的认真。卡片正中是打印的娟秀宋体字:“‘微光与刻痕’——轩玥个人习作展,诚邀莅临。”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美院老校区的一间小型展厅,展期只有三天。
齐奕棠捏着这张邀请函,在宿舍窗前站了很久。夕阳正缓缓沉向西山,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在卡纸上投下浅浅的光斑,竟让那些手绘的藤蔓,像在风里轻轻摇曳。她和轩玥,其实算不上熟稔。高中时,她们都是林烬舟身边的人,却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轩玥是那个总抱着画板,安安静静跟在林烬舟身后的女孩;而她,是埋首在试卷里,偶尔抬眼,把林烬舟的一举一动悄悄刻进心底的“观察者”。
大学后更是鲜有联系,只在景允墨偶尔发来的聚会照片里,见过轩玥的侧影。照片里的她,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立在角落,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手里好像还握着一支画笔。
去,还是不去?
理智在脑海里敲着警钟:这周末要赶完骨骼创口形态鉴别的论文初稿,还有三组组织切片等着复查,时间掐得死死的,半点空隙都腾不出来。
可指尖摩挲着邀请函边缘那些凹凸不平的彩铅印记,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漫过高中画室的模样。阳光透过天窗淌下来,落在轩玥低垂的侧脸上,她握着画笔,正一笔一笔在画布上调色,画架上,是林烬舟趴在课桌上晒太阳的背影,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齐奕棠转身,从书桌上拿起日程本,翻到周末那一页。笔尖悬在“复查切片”四个字上方,顿了顿,而后用红笔划下一道利落的横线。
旁边,她写下:美院,下午三点。
美院的展厅藏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式红砖建筑一层,推开木门时,一股松节油混着丙烯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又掺着老木头的陈旧气息,竟格外好闻。展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都是年轻面孔,说话时都放轻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满室的色彩与光影。顶灯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光线精准地笼着每一幅画作,像给它们披上了一层薄纱。
轩玥的画,和她的人一样,带着种内敛的、细腻的叙事感。
角落里的静物画,是校园围墙根下的一丛野草,叶片上还凝着露珠,在晨光里倔强地昂着头;风景画里,暮色中的湖面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被晕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更多的是人物肖像——菜市场里吆喝的小贩,图书馆里打盹的老人,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每一张面孔都带着鲜活的情绪,笔触不算老练,甚至有些地方还透着青涩,却胜在足够真诚——她总能精准捕捉到人们脸上一闪而过的、最真实的表情,再用大胆而饱含情感的色彩,把它们定格在画布上。
齐奕棠顺着展线慢慢走,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幅幅作品。她向来习惯用数据和逻辑解构生命,习惯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的形态,可此刻望着这些色彩浓烈的画作,心底竟漫起一丝莫名的触动。原来,用画笔描摹世界,和用手术刀剖析生命,本质上是相通的——都需要极致的专注,和一颗能捕捉细微情绪的心。
她的脚步,在展厅拐角处骤然停住。
那是一面相对独立的白墙,墙上只挂着一幅画。尺寸比周围的作品稍大些,装在简单的深灰色木框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在满室斑斓里,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
画面的主色调,是蓝色。
从近乎墨黑的靛青,到沉静如海的群青,再到一抹亮眼的钴蓝,层层叠叠地铺陈开来,像一片被夜色笼罩的深海,又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晴空。
画中是一个女孩的侧影,穿着简单的深色连帽衫,背对着观者,却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画框之外的某一处。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被画外的光线镀上一层冷调的银边,侧脸的轮廓干净而倔强。
而这幅画的灵魂,是她露出的那只眼睛。
那是所有蓝色的汇聚点,是这片蓝色交响曲里,最亮、最震颤人心的音符。
那不是普通的蓝。它深邃,像暴风雨来临前蓄满了力量的深海;它沉静,又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下一秒就要冲破画纸喷薄而出。在层层叠叠的蓝色笔触里,画家极巧妙地在瞳孔处添了一点白,和一抹更浅的天青——那是光的形状。
就这一笔,整只眼睛瞬间活了。
仿佛能透过画布,直直望进人的心底。那眼神里,有少年人的倔强与坚毅,有藏不住的疲惫与疏离,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融进蓝色里的忧郁,像深海里的一粒沙,微小,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齐奕棠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她太熟悉这抹蓝色了。
熟悉到即便它被抽象化,被赋予了油彩的质感,被揉进了无数复杂的情绪里,她也能一眼认出。这不是对着照片的临摹,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写生,这是只有长时间、近距离凝视过一个人,将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刻进骨血里,再用记忆和情感慢慢发酵,才能从笔尖流淌出来的,最凝练的印象。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