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别墅区的夜,静得像被尘世遗落的孤岛。独栋小楼疏疏落落地嵌在树影里,婆娑枝叶把窗棂裁成细碎的光斑,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像倦鸟垂落的眼睫,昏昏欲睡。
齐奕棠按着记忆中的地址,把车缓缓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别墅前。
深灰与原木的主色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却始终无人触碰的璞玉。
院子里的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冬青的叶深绿得发沉,月季的枯枝僵直地刺向夜空,半点生气也无。
晚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归于沉寂,月色里漫着说不清的清冷。
她熄了火,引擎的低鸣骤然停住,车厢里瞬间静得能听见心跳。她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副驾沉睡的林烬舟身上。
酒吧的喧嚣早已被甩在身后,此刻车厢里只有三样声音——她的呼吸轻浅,林烬舟的带着酒后的微鼾,略重些,还有空调送风口丝丝缕缕的风,拂过耳畔,痒酥酥的。
林烬舟歪着头,侧脸贴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让她蹙了蹙眉,却没醒。昏黄的路灯透过车窗漫进来,柔化了她平日里凌厉的下颌线,长而密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像蝶翼停驻在眼睑。
齐奕棠的视线落在她紧抿的唇上,那里泛着一点干涸的红,是方才在酒吧里被酒液浸过的痕迹,带着几分狼狈的艳色。
她想起庄晏川临走前的叮嘱,声音不自觉放轻,探身过去,指尖刚触到林烬舟的肩膀,又迟疑着收了半分力道,轻轻推了推:“林队,到了。”
低唤石沉大海,林烬舟只皱了皱眉,呼吸依旧绵长。齐奕棠无奈地叹口气,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那边,金属门把入手微凉,沁得指尖一颤。她拉开门,夜风裹着草木的清冽气息灌进来,带着几分寒意。
林烬舟似乎被这凉意惊扰,肩头微微瑟缩了一下,头往更暖的方向偏了偏,依旧睡得沉。
齐奕棠又叹了口气,弯腰探进车里,先解开林烬舟身上的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她像在酒吧门口那样,伸手架住林烬舟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半抱半扶地搀出来。
林烬舟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得厉害,脚踝踉跄着磕了一下车门,闷哼一声,头歪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熏得人心里发颤。
“钥匙……”齐奕棠低喃着,腾出一只手,在林烬舟的外套口袋里摸索。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片,还有一张硬质的门禁卡,她勾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别墅的门牌号。
她架着林烬舟,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到别墅门口,刷卡,门锁“嘀”的一声弹开。她推开门,一股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原木家具的清香味,混着空气净化器滤网的淡淡味道,却没什么人气,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冷寂感,像这间屋子,长久地空着,连风穿过都带着空旷的回音。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线柔和地漫过地板。
齐奕棠扶着林烬舟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咔嗒”一声,将室外的凉意和寂静彻底隔绝。
她先让林烬舟靠着玄关的墙壁站稳,自己弯腰去鞋柜里找拖鞋。柜门打开,里面一尘不染,摆着几双崭新的拖鞋,标签都没拆,黑白两色,简约的款式,和房子的风格如出一辙。
她换上一双白色的,又将另一双黑色的放在林烬舟脚边,拍了拍她的小腿:“抬脚。”林烬舟无意识地抬了抬脚,她顺势帮她踢掉脚上的马丁靴,靴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扶着她的脚踝,帮她套上拖鞋。
做完这些,她才有空打量这个空间。
客厅很大,挑高的设计让屋顶显得格外高远,装修是极致的极简风,黑白灰的主色调,原木的地板和茶几,线条利落得近乎刻板。
家具不多,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长方形的原木茶几,几盏造型简约的落地灯,看得出都是昂贵的品牌,却摆得疏疏落落,显得整个客厅空荡荡的。
一切井井有条,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整整齐齐,干净得几乎像样板间,缺乏一点长期生活的痕迹和温度。空气中那丝冷寂感更明显了,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醇厚底下,藏着化不开的清苦。
齐奕棠架着林烬舟走向那张宽大的深灰色布艺沙发,沙发的面料看着柔软舒适,与整个空间的冷硬感形成微妙的对比。
她小心翼翼地将林烬舟放倒在沙发上,林烬舟一沾到柔软的垫子,便自发地蜷缩起来,像只寻求温暖的猫,脸埋进沙发的靠枕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齐奕棠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膀和手臂,刚才扶着林烬舟走了这么久,胳膊已经有些发沉。她环顾四周,喉结动了动,口干舌燥的,想找点水喝。客厅一侧是开放式的厨房和餐厅,中岛台上放着一台白色的净水器,旁边倒扣着几只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
她走过去,拿起一只杯子,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然后接了半杯温水。水流“哗啦啦”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在空旷的山谷里投下一颗石子。转身准备给林烬舟拿过去时,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客厅另一侧的墙面。
她的脚步,顿住了。
那面墙,没有挂电视,也没有挂装饰画,而是满满当当挂满了照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彩色的和黑白的交错着,用简洁的黑色或原木色相框装着,看似随意地排列组合,实则错落有致,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像一幅巨大的、拼凑起来的记忆画卷,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齐奕棠不由自主地,端着水杯,放轻脚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