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指针走动时细微的嘀嗒声,像秒针,一下一下,敲在心上,清晰而沉重。
齐奕棠觉得手臂有些发麻,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正想轻轻将林烬舟放回沙发上,动作刚起,林烬舟却忽然动了动,似乎要醒。
齐奕棠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林烬舟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蓝眸,此刻因为醉意和发烧而蒙着一层厚重的水汽,迷蒙涣散,像被雾气笼罩的湖泊,深不见底。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好半天才将目光聚焦在齐奕棠近在咫尺的脸上。
她看着她,眼神茫然,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又像是在辨认,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然后,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近乎孩子气的傻笑。那笑容很软,带着几分依赖和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齐……奕棠……”她用一种极其软糯、含糊不清的语调,念出她的名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醉酒后的黏腻,像蜜糖融化在舌尖,甜得人心里发颤,“Bleibbeimir。。。别走……这里好冷……”
话音落了又起,她的手指动了动,抓住了齐奕棠胸前的衣料,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肯放开的执拗,指尖因为用力,泛出一点苍白。
她的蓝眼睛里水汽更重了,像盛着一汪摇摇欲坠的湖水,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IchhabeAngst。。。一个人……害怕……你身上好暖……”
零碎的德语混着中文,吐字黏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全然卸下防备的、孩童般的乞求,撞得齐奕棠心口一紧。
齐奕棠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那两句德语,她好似听懂了。
“嗯。”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林烬舟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还难受吗?”
林烬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蓝眼睛里水汽氤氲,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星空。
她忽然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抓住了齐奕棠胸前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想要抓住什么的渴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走……”她嘟囔着,声音更低了,像梦呓,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尾音微微发颤,“……留下来……陪我……一个人……好黑……Schlafenmitmir。。。好不好?”
德语混着中文,断断续续,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齐奕棠的心上,敲得她整颗心都软了,一塌糊涂。
齐奕棠听懂了。她的德语虽然略懂但生疏,只能听懂几个词,但句子里面夹着的中文,让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说,别走,留下来陪我,一个人,好黑。留下来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像一只在雨夜被遗弃、浑身湿透的小兽,终于找到一丝温暖,便拼命想要抓住,害怕再次被丢下,害怕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孤独地舔舐伤口。
齐奕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而柔软,疼得厉害。
她看着林烬舟因为发烧和醉酒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可怜巴巴的脸,看着她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此刻却湿漉漉的、写满不安和依赖的蓝眼睛,所有想要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荡然无存。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烬舟。强大的外壳碎裂后,露出的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内里。那个在球场上耀眼夺目、在训练场上坚韧不拔、在月台上决绝转身的林烬舟,此刻在她怀里,像一只摇尾乞怜、寻找温暖的小狗,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只剩下纯粹的依赖。
“好,我不走。”她微勾唇角,听到自己轻声回答,声音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像一汪春水,缓缓流淌,漫过心底的每一寸荒芜。
她空着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林烬舟汗湿的额发上,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试图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试图安抚她的不安,“睡吧,我在这儿。”
林烬舟似乎听懂了,也感受到了指尖传来的温度,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抓着齐奕棠衣料的手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松开。
她将脸更紧地埋进齐奕棠的颈窝,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满足地喟叹一声,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然后含混地溢出一句德语,声音轻得像羽毛:“Danke。。。棠棠……”
尾音轻得像一阵风,落在齐奕棠的心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齐奕棠僵着身体,任由她靠着。
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温度和均匀的呼吸,痒痒的,暖暖的,像一团火,渐渐烧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低头,看着林烬舟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垂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满足而安稳。
心中那片寂静多年的湖泊,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涟漪激荡,久久无法平息。
墙上的挂钟,时针悄然滑向数字“2”。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这座寂静的别墅上,温柔而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