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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第1页）

夜色沉沉得压人，案发现场那道黄色警戒线被扯得笔直，在车灯和勘查灯的交错光影里，硬生生划出一道刺目的弧。技术队的队员们一个个弓着脊背，手里的强光灯贴着地面一寸寸地扫，光束掠过的地方，碎裂的砖块混着几片沾了泥污的蓝色编织袋碎屑，就那么狼狈地摊在泥地里。

两名嫌疑人被警员架着往外拖，一个左手腕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脑袋歪向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鬼才听得真切；另一个死死捂着下巴，疼得龇牙咧嘴，每走一步都倒抽一口凉气，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两人被先行押送就医，而那个装着关键证物的蓝色编织袋，被两名警员小心翼翼地捧着，装进密封袋，贴好标签，稳妥封存后送去检验。

可指挥车里的气氛，半点儿没因为这场行动的“收官”而松快。赵队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指间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燃，烟灰缸里的烟蒂早堆成了小山，呛人的烟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呛得人鼻腔发紧。其余几个负责人要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要么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对讲机，没人吭声，可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就像潮水似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辆车填得密不透风。

一切的源头，都指向林烬舟那声违令。

通讯频道的记录清晰得像一把刻刀，指挥部“原地待命，等候支援”的指令还在耳边回响，林烬舟那句带着破音的“跟我上”，就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指令的严肃性，半点儿转圜的余地都没留。她这擅自行动，虽说救下了齐奕棠，也保住了关键物证，可性质却是板上钉钉的严重违纪——公然违抗指挥，擅自调动警力。

车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往角落瞟。

齐奕棠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由随队医生做了初步处理，一圈圈白色的绷带缠得不算规整，边缘处还洇出一点淡淡的红，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格外扎眼。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神情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唇角微微抿着，目光垂落，落在缠着绷带的手臂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林烬舟则站在车门口，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她手背上的几处擦伤还在渗着细密的血珠，在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脸上也蹭破了皮，沾着些尘土。她的站姿依旧挺拔，像一杆被风刮得笔直的枪，可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拒人于千里之外。从进指挥车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也没看过任何人，包括那个她豁出性命去救的齐奕棠。

随队医生拎着医药箱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车厢的低气压。他看着林烬舟脸上的伤，眉头皱了皱：“林队，我给你处理下伤口吧，别感染了。”

林烬舟头也没回，只是抬手摆了摆，声音淡得像水，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不用。”

医生有些为难，手里的镊子悬在半空，进退不得，他转头看向赵队，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赵队狠狠掐灭了手里的烟，烟蒂在烟灰缸里被摁得变了形，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和疲惫：“医生，你先出去。”说完，他抬眼看向林烬舟的背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林烬舟，你也出去。写一份详细的事情经过，明天一早交给我。等候处理。”

林烬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肩胛骨的线条绷得更紧了，像两块硬邦邦的石头。她依旧没回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随即，她抬脚迈步，走下指挥车，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余下一道孤峭的轮廓。

就在林烬舟转身的瞬间，齐奕棠猛地抬起了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挺直却落寞的背影，看着她穿过警戒线，看着她被夜色一点点吞噬，直到彻底消失在警车和人群的缝隙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身上的战术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以及淡淡的雪松味。那味道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动着她紧绷的心弦，让她揪紧的胸口，莫名地软了一下。

林烬舟走了，指挥车里的气氛却半点儿没缓和。赵队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开始和几个副手低声讨论后续的审讯安排和证据送检流程，声音压得极低，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没人再提违令的事，可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堵得慌。齐奕棠也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外套，走到赵队面前，低声开口：“赵队，我先回技术中心，伤口需要进一步处理，今晚提取的物证也得尽快安排检验，不能耽误。”

赵队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得很，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去吧，让小张送你，注意休息。今天……辛苦了，也受惊了。”

齐奕棠道了声谢，没再多说，转身也走下了指挥车。

夜风很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吹在脸上，让她因为失血和紧张而发烫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那股雪松味更清晰了些。她循着记忆，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

刚握住车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作响。

她回头。

是林烬舟。

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急救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的擦伤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车灯的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蓝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像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深不见底。

“上车。”林烬舟的声音很哑，带着命令的口吻，尾音却微微发颤，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齐奕棠看着她，没动，只是攥着车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林烬舟没再多说，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拉开了车后座的门，动作干脆利落，可目光却始终锁着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齐奕棠迟疑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外套上的暖意。她最终还是弯下腰，坐进了后座。林烬舟紧跟着坐进来，“砰”的一声关上车门。车厢里，瞬间被两人身上的气息填满。

尘土的腥气、淡淡的血腥味、硝烟的焦味、消毒水的冷意，还有彼此身上独有的味道，雪松混着栀子，意外地和谐。

林烬舟没看她，径直打开了急救包，拉链拉动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一卷干净的纱布，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指尖碰到药瓶时，微微抖了一下。

“手。”她只说了一个字，目光落在齐奕棠缠着绷带的小臂上。

齐奕棠这才注意到，林烬舟自己脸上和手背上的擦伤还在渗着血丝，干涸的血痂边缘泛着红，可她却像浑然不觉一般。

“你先处理你自己的吧……”齐奕棠开口，声音因为之前被烟味呛到，又加上喉咙干涩，带着明显的沙哑。

“手。”林烬舟打断她，语气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她抬起头，蓝眼睛紧紧盯着齐奕棠，那里面翻涌的暗流近乎凶悍，仿佛她再敢说一个“不”字，就要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齐奕棠被她的眼神慑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臂伸了过去。

林烬舟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带着一层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却异常滚烫，甚至还微微有些汗湿。一开始的力道有些大，捏得齐奕棠的手腕微微发疼，可在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极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力道，变得异常轻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随队医生包扎得有些潦草的绷带，动作很慢，指尖拂过皮肤时，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弄疼了她。绷带一层层褪去，伤口暴露出来，不算长，却被生锈的铁片划得很深，皮肉外翻，边缘还沾着些沙土和干涸的血渍。血已经止住了，可那狰狞的模样，依旧触目惊心。

看到伤口的那一刻，林烬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紧得能看出清晰的弧度，那双蓝眼睛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翻涌着怒意和后怕，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余下一片暗沉的红。她低下头，用镊子夹起一根蘸了碘伏的棉球，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开始为伤口消毒。

冰凉的碘伏触碰到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窜了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里。

齐奕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林烬舟牢牢握住。她抿紧了苍白的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眉心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