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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第2页）

齐奕棠走到她的办公桌前，停下脚步。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处分文件的复印件，边角被翻得起了卷，旁边还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没盖，墨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甚至能看清文件上那些加粗的黑体字：“林烬舟同志”“无视指挥纪律”“擅自行动”“通报批评”“停职反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林烬舟脸上。林烬舟也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蓝眼睛，在昏黄的台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秘密，却又将自己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严密地封锁在眼底，让人看不真切。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汽车鸣笛声、夜市的叫卖声，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交织，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齐奕棠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眼中那片平静之下隐藏的疲惫与……别的什么。内疚、自责、担忧，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像要破膛而出。最终，所有的话都凝成一句干涩的、带着微微颤音的质问。

“为什么这么做？”

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为什么要违抗命令？为什么要不顾后果？为什么要为了救她，把自己置于这般境地？

林烬舟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内疚，有不解，有担忧，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触动。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表情。更像是一个自嘲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弧度，像吞了一口未成熟的青梅，酸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连带着眼角都染上一点湿意，却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像一场错觉。随即，她的脸色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像结了一层薄冰。她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的处分文件，伸手拿起那支没盖帽的笔。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仿佛那才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没有回答齐奕棠的问题。

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的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齐奕棠的心，在那片沉默和那个转瞬即逝的自嘲弧度里，缓缓下沉，沉到了冰凉的海底。她好像得到了回答，又好像什么都没得到。那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沉重，那个极淡的笑，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心痛。

她站在那里，看着林烬舟低垂的、专注于文件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的细小阴影，看着那份冰冷的处分决定书。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翻涌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也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那间被昏黄灯光和沉重寂静笼罩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林烬舟一个人，和那份摊开的、决定了她接下来一周命运的纸张。

她握着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在文件空白处，重重落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墨点。

然后，她松开手，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为什么？

她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齐奕棠的问题。

然后，嘴角再次，极轻、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早在她不顾一切冲出去的那一刻，在她透过仓库的铁栅栏，看到齐奕棠被逼到墙角、脸色惨白、眼里含着泪的瞬间，就已经注定。

只是，那个答案，太烫，太重，像一团烧红的炭。捧在手心会疼，说出口，便会燎原。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