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城市沉入睡眠,只有零星灯火如同困倦的眼睛。
黑色路虎穿过寂静的街道,驶离市区,朝着海岸线的方向开去。没有目的,只是需要离开,离开那些让人窒息的墙壁、文件和审视的目光。
林烬舟开得很快,但很稳。车窗开着一条缝隙,咸湿冰冷的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也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的侧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映照下,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收着,那是她极度疲惫和压抑时的习惯性动作。
齐奕棠坐在副驾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仓库行动的“失败”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带来的后续压力是实实在在的。林烬舟下午被叫去局长办公室,出来时虽然面色如常,但齐奕棠能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的低气压。
写检查,接受质询,应对内部可能出现的质疑声浪……这些对她而言,远比真刀真枪的战斗更消耗心力。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海滩附近。这里不是旅游区,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灯塔规律扫过的光束,和天上稀疏的星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单调而有力。
林烬舟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那一片无垠的黑暗。
海天在远处模糊成一体,只有近处海浪翻涌时泛起的微弱白线,显示着界限。
齐奕棠也没有动,只是静静等待。
过了很久,久到齐奕棠以为林烬舟不会开口时,她低沉的声音才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奕棠,我怕。”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重锤砸在齐奕棠心上。
林烬舟从不说怕。危险的任务,凶悍的歹徒,复杂的局面,她永远冲在最前面,眼神坚定,背影如山。
怕这个字,似乎从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
齐奕棠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林烬舟依然直视着前方黑暗的海,侧脸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脆弱。
“怕什么?”齐奕棠轻声问,没有安慰“别怕”,因为她知道,能让林烬舟说出口的“怕”,绝不是轻飘飘的安慰能驱散的。
林烬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对那片深海倾诉,又像是在拷问自己:“我怕我的直觉是错的。怕这一切……贾言蹊,明见山,药厂,仓库……都只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臆想,是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还连累了整个团队白费功夫,浪费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她顿了顿,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我更怕……连累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仓库的行动,很明显是个圈套。他们……或者说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在误导我们,在看我们的笑话。”林烬舟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在昏暗里泛白,“而我,带着人跳进去了。如果……如果今天那里不是空的,如果真的有埋伏,如果我的队员因为我错误的判断而受伤甚至……”她没有说下去,但沉重的呼吸泄露了她内心的后怕。
“还有你,”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齐奕棠。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自责,忧虑,还有深不见底的恐惧,“你一直站在我这边,支持我的怀疑,陪我冒险调查。如果最后证明这一切都是错的,是我多疑,是我误导了你……你的专业声誉,你的事业,甚至你的安全……”
她说不下去了,猛地转回头,再次面对那片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大海,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那是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过的、沉重的无力感。
齐奕棠的心揪紧了。她见过林烬舟受伤流血,见过她疲惫不堪,见过她面对强敌时的凛然无畏,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的恐惧和自我怀疑。
这份恐惧,并非源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而是源于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源于对同伴可能因自己而受牵连的深切不安,源于对“错误”可能导致不可挽回后果的极端焦虑。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林烬舟紧紧攥着方向盘的手上。她的手微凉,带着实验室里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却奇异地熨帖了林烬舟手背上紧绷的皮肤和凸起的青筋。
“阿舟。”齐奕棠叫了她私下里才会用的昵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林烬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齐奕棠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地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海般的迷茫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