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林烬舟牺牲的同一时间,距离“臻美”医院数十条街区外的法医中心。
从“臻美”现场外围紧急撤出后,E组大多数人被以“与核心行动后续关联性降低”为由,临时调回市中心,投入其他积压案件的证据分析中。齐奕棠作为技术骨干,恰好也被列入名单。
处理案件齐奕棠突然一阵心悸,仿佛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只感觉到冷。
刺骨的冷。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四肢,冻结了血液,冰封了心脏。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颤抖得无法自抑的双手,举到眼前。
这双手,曾经稳定地握过手术刀,精准地操作过最精密的仪器,温柔地抚过爱人的脸庞。
现在,它们却在冰冷的空气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也失去了所有温度。
阿舟……
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会回来的,对吧?
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带着一身硝烟或汗水,推开家门,用那双总是沉稳的手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说“我回来了”。哪怕受伤,哪怕疲惫,但人是活的,是热的,心跳是真实有力的。
这个微弱的、近乎祈祷的念头,成了她对抗周身寒冷和心头空洞的唯一支柱。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将视线聚焦在闪烁的电脑屏幕上。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今天是她值班。暮云市的夜晚从不平静,还有堆积的案卷,还有等待结论的报告。她没有很长时间可以浪费在无谓的恐慌和臆测上。她必须工作。用数据,用逻辑,用她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填满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悸的虚空。
她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试图继续刚才中断的记录。但打出的字句颠三倒四,词不达意。她删掉,重来,又删掉。眼前的图谱似乎都在晃动,那些峰谷和曲线扭曲成难以辨识的图案。
时间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机械重复和内心焦灼的拉锯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充满了不详的预感。
直到……
值班电话响起。
她亲手解剖了林烬舟的尸体,见证了她亲友们的绝望,也看见了林烬舟的过往。
当她看过林烬舟的日记再次回到法医中心时,她遇见了郝沐宸和庄晏川。
郝沐宸先走上前,这个向来爽朗带笑的汉子,此刻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大嫂……”
这个称呼,让齐奕棠涣散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看向他。
“老大她……”郝沐宸说不下去,别过头,狠狠抹了把脸。
庄晏川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他向来冷静的声音此刻也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狠戾:“现场清理差不多了,贾言蹊和明见山的核心团伙跑了,但有痕迹表明他们可能通过秘密渠道往境外跑了。我和老郝……”他顿了顿,看向齐奕棠,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们已经向上级打了报告,申请加入国际特警的联合追逃小组,或者以特别行动员的身份,跨国追捕。不把那两个杂碎抓回来,用老大受过的……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我们他妈没脸活着,也没脸下去见老大!”
郝沐宸也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奕棠:“大嫂,你放心。老大不在了,我们就是你的兄弟。这仇,我们记死了。天涯海角,一定把他们揪出来,带到老大坟前磕头谢罪!”
齐奕棠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与林烬舟生死与共、此刻同样痛不欲生的战友,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不惜毁灭一切也要复仇的火焰。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的质问。
只是那一点头,里面蕴含的沉痛与冰冷,却比任何嚎哭都更让郝沐宸和庄晏川心头发颤,也让他们肩上的担子,沉重了千钧。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追捕凶手,不仅是为了兄弟,也是为了眼前这个被永远夺走了光芒、从此活在冰冷长夜里的女人。
郝沐宸和庄晏川还想说什么,齐奕棠却已经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用依旧平稳却拒人千里的声音说:“你们去忙吧。我……还有报告要写。”
她转身,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却透着一种孤绝的、与整个世界割裂开来的冰冷。
郝沐宸和庄晏川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转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却也更加悲凉。
天,终于亮了。
对齐奕棠而言,她的黎明,已经永远沉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