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转开了脸。
不是高傲地、带着敌意地转开,而是一种近乎仓皇的、下意识的躲避。仿佛齐奕棠此刻的目光,不是普通的注视,而是某种具有穿透力的、让她无所遁形的探照灯,照见了她最想隐藏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核心。
她甚至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齐奕棠这时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的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擦伤和红肿,像是撞击过坚硬的地面),徒劳地、有些狼狈地抹了一下脸颊,试图擦去那些泪痕和汗水,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尽管这动作在此时此地显得如此无力。
风继续吹着,穿过空旷的操场,带来远处隐约的江水潮声。
两个人,一个站在明暗交界的光晕外,一个蜷在昏暗的角落灯光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道冰冷的铁丝网,沉默地对视了一秒,又迅速错开。
没有人开口。
齐奕棠的喉咙有些发干。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你还好吗?”或者“需要帮忙吗?”这样最平常不过的询问。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了林烬舟眼中那簇“不服输”的火焰,也看到了她转开脸时那份倔强的狼狈。任何言语的询问或安慰,在此刻,似乎都是一种冒犯,一种对她正拼命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的践踏。
而林烬舟,在最初的仓皇躲避后,重新将脸侧向另一边,只给齐奕棠留下一个被汗水浸湿的、线条紧绷的侧影。她不再颤抖,呼吸似乎也刻意放缓、压平,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几根枯草,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在试图重新拼凑起那副碎裂的铠甲,即使铠甲下已是鲜血淋漓。
齐奕棠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又看了那个蜷缩的背影几秒钟。目光扫过她汗湿的脊背,紧绷的肩膀,染血的唇角,和紧紧攥着枯草、微微颤抖的手指。
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瞬间就消散在了风里。
她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沿着林荫道,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慢,也更沉。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那目光里没有了火焰,只剩下沉沉的、复杂的、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直到走出很远,拐过弯,视线被建筑物彻底阻隔,齐奕棠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操场的方向,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光晕,和一片沉沉的黑暗。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这个夜晚,这场偶然的、无声的相遇,像一把冰冷而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林烬舟那扇厚重紧闭的门上,某道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缝里。
咔嚓一声轻响。
门没有开。
但齐奕棠看到了冰层之下,那汹涌的、滚烫的、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流。也看到了暗流之上,那簇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孤独燃烧的火焰。
夜风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她抬起头,望向深邃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原来,那个看起来坚不可摧、沉默疏离的林烬舟,也会在无人的深夜,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缘由,独自舔舐伤口,流泪到浑身颤抖。
原来,她也会痛。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齐奕棠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她握紧了书包带子,转身,继续走向宿舍楼明亮的灯火。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笔直。
而在操场那个昏暗的角落,林烬舟依旧靠着铁丝网,仰着头,任由夜风吹干脸上的泪与汗。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重新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蓝。
风卷着梧桐叶的碎片,擦过她汗湿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刺痛。她低头,看着掌心被草叶划出的细小伤口,渗出几粒鲜红的血珠,与掌心的汗混合在一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带着浓重的自嘲,又像是某种濒临崩溃的、无声的嘶吼,消散在空旷的夜色里。
她怎么会让齐奕棠看到。
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理智、永远秩序井然的齐奕棠。
那个和她活在两个截然不同世界里的人。
她仿佛能想象到,此刻的齐奕棠,或许正在宿舍楼的灯下,复盘今晚这场意外的撞见,像分析一道复杂的逻辑题,试图拆解她身上那些无法言说的沉重与痛苦。
荒谬。
又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隐秘的……难堪。
她缓缓起身,捡起脚边的篮球。篮球皮面冰凉,沾着草屑和露水。她拍了一下,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里显得格外响亮,又格外孤单。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声响,敲打着寂静的夜。
她没有回头,只是朝着操场另一侧的出口走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倔强而破碎的影子,慢慢融入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