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些未尽之言,像一把冰冷的刀锋,悬在两人之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烬舟跪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灵魂正被放在火上,一寸一寸地慢煎。同意父亲再娶?那个她曾经以死相逼、绝不允许发生的场景?要用另一个女人的介入,用一个可能出生的、带着林家血脉的“真正继承人”,来换取自己这份“不一样”的爱情被默许?这算什么交易?这算什么自由?
一阵恶心涌上来,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搅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母亲温柔的脸在眼前晃过,然后是安语柔苍白的笑;还有齐奕棠沉静的侧脸。那些她失去的、和渴望拥有的,此刻全都化作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父亲站在身旁,像一座沉默的、即将倾覆的山。他的威胁是真的。如果她不同意,等待她的,或许是更激烈的对抗,是彻底的决裂,或许,父亲真的会用更极端的方式,去“延续香火”。而她,已经没有母亲可以失去了。
她缓缓抬起眼。
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蓝眸,对上了父亲那双同样布满血丝、却写满不容置疑的决绝的墨瞳。
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父亲最后的底线,也看到了一个家族掌门人,不可动摇的意志。
她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她用最激烈的方式,反抗“传承”的束缚,最终,却要用同意“传承”以另一种更让她痛苦的方式延续,来换取一点点呼吸的空间。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林烬舟极其缓慢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轻微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气。
林国栋看着她点头,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有瞬间的松懈,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祠堂,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咔哒”一声,隔绝了最后一点光线。
祠堂重新陷入昏暗与死寂。
林烬舟依旧跪在那里,维持着点头的姿势,像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塑。
良久,她才试图起身。膝盖早已麻木僵硬得不听使唤,刚一用力,剧痛便猛地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去。她猛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落满灰尘的供桌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掌心传来木头粗糙的触感和灰尘的涩意,供桌被她晃得轻轻一颤,上面的香炉和牌位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像是列祖列宗的一声叹息。
她靠着供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干渴灼痛的喉咙,和空瘪抽痛的胃。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可她没有倒下。
她死死撑着供桌,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站直了身体。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些牌位和画像一眼,一步一步,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挪向祠堂门口。
推开木门,走廊里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起眼,适应了片刻,然后径直走向停在院子里的那辆迈巴赫g650。
那是母亲在她小时候就打算送她的18岁成人礼,保养得很好,深黑色的车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沉默而可靠。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气息,早已消散在岁月里,只剩下皮革和机油的味道。她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打破了老宅的沉寂。
车子缓缓驶出老宅厚重的大门,将那片承载着太多沉重记忆和冰冷规则的宅院,远远抛在了身后。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像是一声悠长的告别。
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转,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切都显得那么鲜活,又那么遥远。林烬舟双手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只有那双直视着前方道路的蓝眼睛,在偶尔掠过的车灯照耀下,深处翻涌着某种被死死压抑的、近乎毁灭性的巨浪。是痛苦,是屈辱,是愧疚,是孤独,还有一丝斩断枷锁后,却坠入更深虚无的茫然。
她知道,从她在祠堂里点头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她永远地失去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完整的家庭幻影,与父亲之间或许残存的、基于血缘的温情,还有……她对自己那份“不一样”的爱情,原本可能拥有的、坦然无惧的资格。
这份爱,从此不再纯粹。它沾上了祠堂的灰尘,浸透了妥协的苦涩,背负着背叛家族期待的愧疚。
她不配轻易去触碰,不配理所当然地拥有。
车子汇入夜色的洪流,驶向那个她用这些年所有积蓄、奖金,甚至偷偷接的一些危险性不大的私活报酬,买下的小别墅。它在城市另一头的郊区,远离老宅所在的区域,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空旷的、寂静的壳。
车子驶进别墅车库,引擎熄灭的瞬间,周围陷入了死寂。林烬舟趴在方向盘上,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在空旷的车库里,一遍遍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