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睡。
虽然闭着眼睛,但身体却保持着一种极其警觉的姿态。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放松地靠着椅背,哪怕是在这种相对安全的指挥车里,也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可右手手指的姿势……齐奕棠的目光微微一凝。
林烬舟的右手,虚虚地、似有若无地搭在腰侧。
那里,是佩枪的位置。食指微微弯曲,指尖离枪套的搭扣只有几毫米的距离,那是一种随时可以瞬间拔枪的、近乎本能的预备姿势。
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下颌线的弧度冷硬而锋利。还有眼下淡淡的青黑色阴影,那不是光线造成的,是连日高压和缺觉攒下的疲惫。但就算满身疲惫,她的眉宇间也凝着一股孤狼般的警觉,仿佛在“休息”的间隙,也有一半的灵魂醒着,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警惕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齐奕棠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有对她专业素养的敬佩,有对她处境的了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疼惜。
这个看似无坚不摧、永远冲在最前面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警惕。她的“休息”,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戒备。这份戒备,源于肩上沉甸甸的责任,源于对潜在危险的精准预判,或许也源于……在那该死的“内鬼”疑云下,不得不独自扛起更多压力的不安。
车厢里的空气微凉,薄毯根本抵不住深夜的寒气。齐奕棠裹紧了毯子,却还是觉得有冷风从车缝里钻进来,冻得她指尖发僵。身上的薄毯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一角,搭在膝盖上,露出一小片冰凉的皮肤。
她看着林烬舟即使在“假寐”中也依旧紧绷的侧影,迟疑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轻缓地、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地,伸出手,用指尖勾住那滑落的毯角,一点点拉回来,重新盖在自己身上。动作做完,她的手指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林烬舟身上。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作战服外套,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却也挡不住夜风的寒意。
齐奕棠咬了咬下唇,她轻轻抬起手,将身上薄毯的另一端,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温柔,朝着林烬舟的方向,轻轻拉过去一些。
毯子的边缘很软,落在林烬舟同样只穿着作战服的膝盖上时,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像秋风吹过落叶,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同一瞬间,林烬舟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睁眼。
只是,那一直虚按在配枪附近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丝丝紧绷的力道,指尖从枪套搭扣上移开了半分。
一直挺得笔直、仿佛蓄势待发的背脊,也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齐奕棠收回手,重新裹紧自己这边的毯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心里那片因为案件压力和林烬舟刻意疏远而泛起的细微波澜,终于慢慢平息下去,被一种更沉静、更踏实的情绪取代。
她知道,林烬舟醒着。
也知道,林烬舟默许了她这越界的、带着关怀意味的举动。
在怀疑滋生、信任脆弱的夜里,在这狭小、冰冷、充满未知危险的车厢里,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只用这种最无声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交付与确认。
她将最关键的后背,交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