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终点与归途。”
齐奕棠喃喃低语。
窗外的雨还在下。
暮云市的雨就这样,一旦落下来就没个完,像是要把整座城泡透,把那些藏着的记忆泡得发蔫,把那些好不容易留下的痕迹都冲得淡去。
她慢慢站起身拿起手机,镜头对准掌心那枚在袋子里,在昏沉的光线下,金属圈还泛着点微光的戒指。
“咔嚓。”
轻微的电子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看着那纸一点点从机器里吐出来,她伸手接住。做完这些,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坐回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窗。
雨声在窗外单调地敲着,她闭上眼,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晃着陵园里的那片灰白,还有“归处”酒吧那盏总也调不亮的昏黄灯。
她知道,他们肯定都在那儿。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归处”的霓虹招牌在雨丝里亮了。
那光是暗橘色的,像化了一半的蜡,透过磨砂玻璃门渗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晕开一小片暖,勉强压了压雨雾里的湿冷。招牌上的字是苒时安亲手写的,笔画圆滚滚的,没一点棱角,看着就像累到极致的人卸下盔甲时的那口气,又像深夜里没人看见的一个轻抱。
平时这光多招人啊,是招呼也是慰藉,是这帮钢筋水泥里讨生活的人能彻底松口气的地儿。
林烬舟他们总来这儿喝酒吹牛,吐槽那些糟心的任务,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疲惫都倒出来。
可今晚,这光看着就像块旧伤疤,被雨水泡得发胀,隐隐地疼。
酒吧里没放音乐。往常这个点,要么是慵懒的爵士,要么是低低的蓝调,今天却静得反常,只有雨点敲窗的噼啪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耳边偷偷哭。还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哒声,在这静里显得格外刺耳。空气里飘着昨夜酒客留下的淡淡烟味,混着皮革沙发的旧气,还有苒时安今天特意点的雪松香薰,她记得林烬舟喜欢这味道,说闻着像雪后森林的清晨,干净得能把一身的戾气都洗干净。
人是陆陆续续进来的。
景允墨是第一个推门进来的,一身的湿寒气跟着涌进来。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起的风把吧台后的香薰蜡烛吹得晃了晃。她没穿白天那身肃穆的黑衣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冲锋衣,头发胡乱挽了个丸子,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眼下的乌青重得很,昏黄的灯光都遮不住,看着跟挨了一拳似的。她没犹豫,径直走到吧台最里头的位置坐下。那是林烬舟以前常坐的角落,背靠墙,视野最好,能把整个店门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盯着吧台后苒时安调酒的样子。
“老样子。”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沙沙的,带着股涩味。
苒时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酒架上取下威士忌。冰块撞进玻璃杯的声响很脆,在这静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调好的加冰威士忌推过去,杯壁上凝着水珠,她什么都没问。
轩玥和高语笙是一块儿来的。轩玥找了张靠窗的小圆桌坐下,把那幅还滴着水的黑色画布靠在桌边,跟守着个秘密似的。高语笙怀里抱着船长,那只小狗安安静静蜷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郝沐宸和庄晏川进来的时候,肩上还沾着没干的雨珠。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两人在吧台前站了会儿,目光扫过墙上的老照片,扫过吧台上林烬舟以前刻下的那道浅痕,才沉默着在景允墨旁边坐下。郝沐宸抬手,指节叩了叩吧台,声音闷得厉害:“来杯最烈的。”庄晏川却只要了杯冰水。
俞昭玥来得最晚,眼圈肿得通红,眼神里却烧着一团压不住的火。她没坐,就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胳膊,靴子尖一下下踢着墙根,视线黏在那个空着的角落座位上。
以前林烬舟总爱歪在那儿,一条长腿屈着踩在椅杠上,手肘撑着吧台听他们胡侃,偶尔插句毒舌的话,那双蓝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
现在那儿只剩一把空椅子。
苒时安给每个人都递了酒或者水,动作很轻。她自己也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里晃了晃。她靠在吧台后,没说话。
整个酒吧里没人出声。只有冰块慢慢融化的细碎声响,还有雨点没完没了的敲打声。空气里的悲伤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以前……”景允墨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总说我这人太飘,脚不沾地。说等我哪天从哪座雪山或者雨林里摔下去,她肯定第一个去收尸,顺便骂我一句活该。”
她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喝。
“我当时还说,行啊,那你可得收仔细点,别落下哪块骨头。”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嘴角刚扬起来就僵住了,“她还说……还说最好别死太远,运费太贵。”
短暂的沉默又落下来。
高语笙轻轻摸着船长的耳朵,接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耳语:“上个月她来我这儿,给这小家伙打疫苗。抱着它的时候笑得像个傻子,说以后家里就有俩闹腾的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问她,一个是齐法医,一个是狗?她说,对,都是我的宝。”
轩玥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我给她画过好多画。训练完累瘫在沙发上的样子,跟齐法医吵架后黑着脸的样子……她总嫌我画得太写实,说让我画帅点,酷点。”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到眼角的湿意,“现在啊,我好像只会画黑色了。”
郝沐宸猛地灌下一大口伏特加,烈酒烧得喉咙发疼,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礼拜……上礼拜她还跟我说,等这次任务回来,请我们全队喝酒,喝到爬不起来为止。”他的声音哽住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说……她说她要求婚了,得提前庆祝庆祝。”
他说着就要去抓酒瓶,手腕却被庄晏川按住了。庄晏川的手很稳,指尖却凉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