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轩玥的画笔是悄然撬开林烬舟心扉的一把温柔钥匙,那么景允墨,就是那个始终守在门外、举着一盏微弱却恒定灯火的人。她的存在,与林烬舟的过往紧密缠绕,深植于那片名为“失去”的共同荒原,根系在泥土下交错盘结,枝桠在风里相触相依。
她们的羁绊,始于更早的一个夏天,与安语柔的名字永远捆绑在一起,成了岁月里拆不散的绳结。三个人,曾是暮云市老巷里形影不离的影子,踩着青石板路上的晨光与暮色,把童年的笑声洒了一路。安语柔是夹在中间的那个,最柔软,最爱笑,像一朵缀在枝头的粉色樱花,用短暂的绚烂,点亮了她们共有的那段青葱岁月。她的病逝,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风雪,骤然席卷了所有温暖。它不仅带走了那个繁花满枝的春天,也在林烬舟和景允墨尚且稚嫩的世界里,凿出了两个形状相似、却冷暖迥异的冰窟,寒气渗进骨缝,经年不散。
林烬舟选择了沉默,将翻涌的悲伤死死压进胃里,凝成一块棱角分明的冰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她开始用酒精麻痹神经,让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暂时盖过心底的空洞。而景允墨,选择了用镜头留住一切。起初是失控般地拍摄,镜头对准所有与安语柔有关的痕迹——她家楼下那棵刚结出青果的樱桃树,叶片上还沾着晨露;她们常去的公园那张磨掉了漆的长椅,木纹里嵌着三人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甚至医院那条苍白漫长、永远飘着消毒水味的走廊,地砖缝隙里还留着语柔掉的一颗糖果纸。仿佛只要按下快门的瞬间,就能将正在飞速消逝的记忆,强行固定在冰冷的底片上,永不褪色。后来,镜头的焦点,不知不觉间,渐渐变成了林烬舟。
她拍林烬舟在安语柔空座位前僵立的背影,阳光穿过窗棂,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两半,一半是刺目的亮,一半是浓稠的暗;拍她偷喝酒时被呛出眼泪,却又立刻用手背狠狠抹去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指尖泛着用力过猛的红;拍她在篮球场上短暂燃烧、又迅速熄灭的眼神,那点光亮像流星划过夜空,刚要耀眼,便坠入漆黑;拍她深夜独自站在天台边缘,被城市万家灯火衬得无比孤单的轮廓,风掀起她的衣角,像一只欲飞未飞的蝶,翅膀上沾着霜雪。景允墨的镜头,像一双沉默而疼痛的眼睛,见证着林烬舟所有不为人知的崩塌与挣扎。她们分享着最深的秘密,也承受着彼此最沉重的部分,像两艘在暗夜里并肩航行的船,顶着风浪,彼此是对方唯一的岸。
高二上学期某个深夜,风卷着寒意刮过天台,林烬舟又一次被酒精和往事折磨得蜷缩在地,浑身都在发抖,怀里还抱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酒液洒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渍。是景允墨找到了她。她是被林烬舟发的那条只有三个字的短信“我在这”引来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她没有惊呼,没有拉扯,只是轻轻放下肩上的相机包,在她身边坐下,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环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林烬舟身上浓重的酒气混着冷风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但她没有松开,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里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一下,又一下,像要震碎骨头。
“我又看到她了……”林烬舟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脸深深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连衣裙,就是我们一起去买的那件,她在对我笑,说船长怎么还不来……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允墨,我好怕……”她的声音陡然哽咽,后半句话被呜咽吞没,“我好怕我也会像她一样,突然就……消失了……”
夜风卷着她的话,消散在黑沉沉的天幕里。
“你不会。”景允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宣誓一个永恒的诺言。她收紧手臂,将林烬舟抱得更紧,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她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冰冷,“我在这儿。我抓住你了。你看,我抓得紧紧的。”
她感觉到林烬舟的身体在她怀里猛地一颤,然后,肩膀处的衣料传来一阵湿热的濡湿。林烬舟终于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哭声破碎而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像是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那是安语柔去世后,景允墨第一次看到林烬舟这样哭出来,哭得毫无防备,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倾泻在她的肩头。
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些话太苍白,太无力,在这样蚀骨的痛苦面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她只是抱着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那一夜,她们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地上相拥而坐,直到林烬舟哭到力竭,酒精的作用也渐渐消退,靠着景允墨的肩膀沉沉睡去。景允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稳,哪怕双腿早已麻木,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瑟瑟发抖。她用体温温暖着怀里的人,看着远处的天色,从浓稠的墨黑,渐渐转为深蓝,再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光熹微中,林烬舟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平日里的尖锐与疏离,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脆弱,连呼吸都轻得怕碰碎。景允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然后她轻轻拿出相机,对着晨光中她安静的睡颜,按下了一次没有闪光灯的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时光的土壤里。
那张照片,她从未示人,被珍藏在自己的秘密相册里,锁在抽屉的最深处,压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照片上的林烬舟,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防备和沉重的盔甲,显露出底下那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在努力呼吸的内核。那是独属于景允墨的视角,也是她决心要用一生去守护的真相。
她们之间,有许多这样的时刻。有时是在林烬舟又一次与父亲发生无声的冲突后,摔门而出,景允墨会默默带她去江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她一颗一颗地扔石子,看石子在水面溅起涟漪,又沉下去。夜色中的航船,灯火明灭,缓缓驶过江面,像一颗颗移动的星星。林烬舟扔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懑都砸进江里,景允墨就安静地捡石子,递到她手里,直到她手软了,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有时是在林烬舟被噩梦惊醒的凌晨,手机屏幕亮起时,景允墨的电话总是会在第一时间响起,听筒里传来她带着睡意、却异常清醒的声音:“又梦到了?没关系,我在听。”
景允墨是林烬舟与过往那个有安语柔的、尚算明亮的世界,唯一活着的连接。她记得安语柔所有的细节,记得她们三人所有微不足道的快乐。她会在林烬舟沉溺于酒精和自我谴责时,突然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说起一件安语柔的糗事——比如某次偷穿妈妈的高跟鞋,结果踩空了台阶,摔了个四脚朝天,裙子都沾了泥,却还笑着说“我只是试试公主的鞋子”;或者捏着嗓子,模仿她说话时软糯的语调,学她扯着林烬舟的袖子喊“烬舟姐姐,我要吃草莓味的冰淇淋”。每到这时,林烬舟总会怔愣片刻,眼神里的阴霾散开一点,然后,嘴角会浮现一丝极淡的、带着痛楚却也带着温暖的涟漪,像风吹过水面,漾起细碎的光。
“柔柔不会想看到你这样。”景允墨有时会轻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温柔的提醒,提醒着一个她们共同守护的誓言,“我们要替她,好好看这个世界。看遍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尝遍她没来得及尝的味道。”
林烬舟通常会沉默,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的边缘,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但景允墨知道,她听进去了。因为第二天,她眼底的决绝会淡去一丝,床头柜上的空酒瓶会少几只,她会挣扎着,一步一步地,回到正常生活的轨道,哪怕只是维持着一个看似正常的表象。
她们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友谊。是幸存的同盟,是彼此噩梦的守夜人,是共享同一道深刻伤疤的连体婴,血脉相连,无法分割。景允墨的相机里,不仅记录了林烬舟的崩溃与破碎,也记录了她偶尔闪现的、真实的笑容——那些笑容虽然稀少,却珍贵如荒漠中的甘泉,照亮了无数个难熬的日夜。而林烬舟,则是景允墨所有关于安语柔的记忆,最忠实的共鸣箱,是她敢于直面那些痛苦底片的勇气来源。
她们在彼此身上,确认着失去的重量,也寻找着继续前行的意义。景允墨用镜头和陪伴,努力为林烬舟飘摇的世界,提供一个稳定的取景框,让她知道,无论何时,都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停靠;而林烬舟的存在,也让景允墨的怀念和悲伤,有了一个可以安放、可以共鸣的实体,不至于在漫长的岁月里,消散成空。
这是独属于她们的、沉重而深刻的羁绊,像深海里的珊瑚,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缓慢生长,坚硬而柔软,外人难以真正踏入,却也坚不可摧,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