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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第1页）

暮云市火车站的月台，在八月底的午后，像一个巨大的、嘈杂的、充满离别气息的蜂巢。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劣质香水味，还有铁轨特有的锈蚀与机油气息，黏腻地裹着每一个人。广播里女声机械地重复着车次信息，拖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面的声音吱呀作响，送行的人群与奔赴远方的人们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震得人耳膜发颤。

林烬舟站在开往首都的T字头特快列车旁，身边是同样背着行囊、眼神里交织着兴奋与离愁的郝沐宸和庄晏川。他们三人穿着便服，但挺直的背脊和利落的短发，在人群中依然显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即将奔赴新战场的锐气。轩玥抱着她从不离身的画板，安静地站在高语笙身边，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林烬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纸面留下浅浅的折痕。景允墨则拿着相机，不停地按着快门，试图捕捉每一个告别的瞬间，镜头却总是不自觉地，在林烬舟和不远处的齐奕棠之间来回偏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齐奕棠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和甄云舒、宁疏桐、尹清涵在一起。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裙摆被风轻轻吹动，在熙攘混乱的月台上，像一株安静的水仙，不染尘俗。她的目光，隔着涌动的人头，与林烬舟遥遥相望。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是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平静，像一潭深水，藏着无人能懂的波澜，只在眼底深处，漾着极淡的光。

林烬舟今天看起来格外不同。不再是高中时那身略显宽大的校服，换上了合身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和流畅的肌肉线条——那是数月来高强度体能训练留下的痕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力量感。短发被仔细修剪过，露出清晰的额角和耳廓，阳光落在上面，镀上一层浅浅的绒光。脸上那种长期笼罩的阴郁沉重似乎被即将出发的冲劲冲淡了不少，虽然眼底还有熬夜刷题留下的淡淡青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是向上的，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她甚至笑着捶了一下郝沐宸的胸口，说了句“到了警校，看我怎么虐你”，引得郝沐宸夸张地揉着胸口怪叫，惹来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这一刻肆意张扬。

齐奕棠看着这样的林烬舟，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是欣慰，也是淡淡的怅然。这个即将奔赴警校、走向一条注定充满汗水、纪律和未知危险道路的女孩，正在蜕去最后一点少女的青涩，显露出内里坚硬的骨骼和锋利的轮廓。而她，即将去往另一个以精密、理性和死亡为伴的世界。两条线，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即将分开，向着各自的远方延伸，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重逢。

“前往首都方向的T18次列车即将发车，请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广播再次响起，电子女声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催促着这场注定的离别，像一把剪刀，要剪断所有的不舍与眷恋。

郝沐宸和庄晏川背起背包，用力拥抱了一下景允墨和高语笙，又跟轩玥碰了碰拳，最后朝齐奕棠她们这边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跨上了列车车门。林烬舟跟在他们后面，也背起了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军绿色背包，背包带深深勒进肩膀，勾勒出紧实的肩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她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门踏板，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目光再次穿越嘈杂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齐奕棠。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只是平静的遥望。那双向来深邃的蓝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跃跃欲试，有对离别的些许不舍，有对她们刚刚开始、却不得不暂时搁置的关系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被这喧闹的人潮、轰鸣的列车，堵得无处可逃，只能在眼底翻涌成潮。

齐奕棠的心微微一紧。她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未尽之言。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很快克制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痛。

就在这时，列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车身微微一震，开始缓缓向前滑动。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轰隆的声响，震得月台都仿佛在微微颤抖，连空气都跟着震颤起来。

“车开了！烬舟！快上来！”已经上车的郝沐宸从车窗探出头大喊，声音里带着焦急，被风一吹，散成细碎的碎片，飘向远方。

庄晏川也出现在窗口，朝林烬舟用力招手，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

月台上送行的人群响起一片“再见”“保重”的喊声，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反复的叮嘱，声浪几乎要盖过列车的轰鸣，像一场盛大的告别仪式。

林烬舟看着已经开始移动的列车，又看了一眼几步之外的齐奕棠。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似乎凝固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像淬了火的钢，亮得惊人。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做了一件让整个月台瞬间安静下来的事——

她猛地转身，不是上车，而是逆着寥寥几个正在最后冲刺上车的旅客，朝着齐奕棠的方向，冲了回来！

黑色的身影像一道闪电，劈开拥挤的人潮，带起一阵风，卷着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皂角香，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林烬舟！”郝沐宸的惊呼被淹没在车轮与铁轨摩擦的轰隆声中，只剩下徒劳的挥手。

齐奕棠也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拨开人群，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飞快地冲到自己面前，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和裙摆，也吹乱了她的心湖。

站定，呼吸因为奔跑而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黑色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林烬舟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齐奕棠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能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蓬勃的热力，烫得人指尖发麻。身后，列车正在加速，轰隆声越来越远，却又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耳膜上，敲在心上。

林烬舟什么也没说。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唇色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蓝眼睛深深地看了齐奕棠一眼，那一眼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瞳孔里，刻进骨血里，刻进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然后，她飞快地抓起齐奕棠垂在身侧的手，将一样东西用力塞进她温热汗湿的掌心。

不是轻放，而是紧紧一握。

那一握，力道很大，带着薄茧的指腹用力擦过齐奕棠柔嫩的掌心，带来一阵清晰而滚烫的触感。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所有的不确定与笃定，都通过这一握，烙印在她的皮肤上，融进她的血液里，成为彼此之间永不褪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