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林烬舟和齐奕棠的关系,算是在俩人亲近的朋友圈子里彻底挑明了。
她们还是那副低调性子,没特意声张,可郝沐宸这帮人聚餐时,总爱挤眉弄眼地打趣:“哟,林队今儿怎么不加班,火急火燎往家赶啊?”
景允墨她们递奶茶时,眼里那点了然的笑意和祝福,更是藏都藏不住。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定,就这么悄悄在两人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林烬舟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紧,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那模样,活脱脱像个要去见家长的孩子,指尖蜷了又蜷,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红。
她离开林家这几年,骨子里和父亲一样的傲气,让父女俩谁都不肯先低头。周临川是她的师父,这声师父的分量,重得让她半点不敢含糊。
齐奕棠正握着解剖刀,对着标本做精细的分离,刀刃忽然顿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她抬眼,撞进林烬舟那双故作镇定却藏不住忐忑的眸子里,随即了然地弯了弯唇角,眼底漾着细碎的光。“是要去见周副局长?”
林烬舟愣了愣,随即点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嗯,去师父家。”
“需要带点什么吗?”齐奕棠放下解剖刀,抽出纸巾擦了擦指尖的消毒水痕迹,“空着手上门,总归不太妥当。”
“师母说不用,人到了就行。”林烬舟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你要是想带,买点水果就好。师母喜欢新鲜的,尤其是草莓,上次还提过一嘴。”
周临川的家,在一片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里。
红砖楼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藤,墙根下种着几株月季,虽说过了花期,枝叶却依旧长得茂盛。房子不算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晒干的陈皮,满屋子都是浓浓的烟火气。
开门的是个气质温婉、眉目和善的中年女人,系着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袖口挽得高高的,手上还沾着点面粉,身上带着刚炒完菜的热气,混着糖醋排骨的甜香。正是师母雪岚。
“烬舟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雪岚笑得满脸皱纹,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暖意,热情地招呼着。
目光落到林烬舟身后的齐奕棠身上时,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笑意更浓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拉住了齐奕棠的手往屋里带,掌心温温热热的,“这位就是小齐吧?常听烬舟提起你,说你是个特别细心的姑娘。快请进,外面风大,冻着了吧?”
“师母好,打扰您了。”齐奕棠微微躬身,把手里拎着的草莓和车厘子递过去,篮筐上还系着个浅粉色的蝴蝶结,“一点心意,您尝尝鲜。”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雪岚笑着接过,嗔怪地瞪了林烬舟一眼,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就爱跟我客气,都说了不用带的。”
周临川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身上还带着警察特有的硬朗气质,肩背挺得笔直,不怒自威,却没什么让人发怵的戾气。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齐奕棠,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托付的后辈,眼神里带着审视,却并不尖锐,反倒透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师父。”林烬舟瞬间站得笔直,像个在警校接受检阅的新兵,背脊挺得绷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周局长,您好。”齐奕棠也礼貌地问好,姿态不卑不亢,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坐。”周临川言简意赅,指了指沙发对面的实木椅子,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
雪岚忙着倒茶拿零食,一盘盘洗好的水果摆了满桌,瓜子花生都是炒得喷香的。她嘴里念叨着:“老周,你别总板着脸,吓着孩子。烬舟,小齐,别理他,他就这样,一辈子改不了这臭脾气。菜马上就好,你们先坐会儿,嗑点瓜子解解闷。”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红烧排骨色泽红亮,清蒸鱼泛着细嫩的白,炒时蔬绿油油的透着清爽,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雪岚不停地给齐奕棠夹菜,筷子尖精准地挑出鱼刺,放进她碗里,语气里满是关切:“小齐,尝尝这个清蒸鱼,没什么刺,我特意挑的鲈鱼。听说你们搞法医的总熬夜,伤身体,这个鱼补得很。”她又转向林烬舟,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她碗里,“烬舟你也多吃点,看你瘦的,肯定又不好好吃饭,净顾着工作,胃都饿坏了。”
林烬舟难得没反驳,乖乖地夹起排骨啃着,嘴角沾了点酱汁,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漾着少见的柔和。
几杯酒下肚,周临川平日里紧绷的脸,线条也柔和了不少。
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讲起当年在边境缉毒,在湿热的雨林里潜伏三天三夜,蚊虫咬得浑身是包,最后跟着队友端掉一个跨国贩毒团伙,缴获的毒品装了满满三大箱;又说起在闹市区处置持刀歹徒,怎么跟对方周旋,声东击西,趁着歹徒分神的瞬间扑上去,死死按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护住周围的群众。
他的讲述没什么花哨的词,甚至有些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惊险,还是扑面而来,听得人心里发紧。
雪岚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笑着补充:“是啊,那次回来,肩膀被流弹擦去一大块皮,深可见骨,还瞒着我不说。洗澡脱衣服被我看见,差点没把我吓晕过去,硬是拉着他去医院缝了八针。”她的语气带着嗔怪,眼神里却满是心疼和后怕,伸手轻轻碰了碰周临川的肩膀,动作自然又亲昵。
“还有一回,追抢劫犯,从三楼跳下来,脚踝骨裂,打了三个月石膏,走路一瘸一拐的,还非要去上班,说队里人手不够,不去心里不踏实。”雪岚给周临川盛了碗鸡汤,又拿起纸巾,仔仔细细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渍。
周临川“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可拿起汤勺的动作却很自然,喝了一大口,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没再反驳。
他继续讲着另一次任务,怎么和队友配合,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人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
齐奕棠安静地听着,慢慢喝着碗里的汤,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
她的目光时不时掠过饭桌对面的周临川和雪岚,捕捉着那些细微的、藏着爱意的瞬间。
她看到周临川讲起惊险处,眼神依旧锐利得像出鞘的尖刀,可放在桌下的手,会无意识地碰一碰自己受过伤的膝盖,那里有道浅浅的疤,藏在裤腿下,却瞒不过知情人的眼;她看到雪岚听着那些危险的情节,眼圈微微发红,却还是笑着给周临川夹菜,把最嫩的那块鸡肉放进他碗里;看到周临川讲到口渴,自然地把杯子往雪岚那边推,雪岚就心领神会地添上温水,水温不冷不热刚好;看到雪岚说起周临川受伤的往事,眼圈微微发红,周临川虽然没说话,夹菜的手却顿了顿,然后把一块最大最软烂的排骨,悄无声息地放进了雪岚的碗里。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
只有几十年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沉淀下来的习惯和默契。
是抱怨里藏不住的牵挂,是平淡叙述下汹涌的过往,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懂的心意,是把对方的安危健康,刻进生命里的、细水长流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