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专案组的成立速度超出了齐奕棠的预期。在她提交正式报告的第四十八小时,市局一间中型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来自不同部门的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紧绷感混合的气息。
林烬舟坐在长桌一侧,穿着特警队的深蓝色作训服,肩章笔挺。
她坐姿笔直,背脊没有丝毫松懈地贴着椅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刑侦支队的队长老陈,缉毒支队的副队,技侦的负责人,还有几位她不熟悉的、显然是上面派来协调的官员。
齐奕棠坐在她斜对面,穿着合身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无声滑动,调出一幅幅复杂的图谱。她看起来冷静专业,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微微抿紧的唇角,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会议开始,老陈简要介绍了三起“意外猝死”案的基本情况,重点强调了死亡的蹊跷和表面无关联性。然后,他示意齐奕棠。
齐奕棠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她没有用激光笔,而是直接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开始陈述:“各位,在三位死者体内,我们发现了同一种微量物质。经初步分析,这是一种结构特殊、代谢速率极快的肽类衍生物,具有强效诱导心室纤颤的作用。这是质谱分析图,这是心肌组织切片对比…”
她的讲解专业、凝练,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直指核心。复杂的科学数据被她用最清晰的方式呈现出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清冷的声音和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谱和结论上。
“这种物质的隐蔽性极高,常规毒检完全无效。若非我们采用了非靶向筛查并结合了组织代谢组学分析,根本不可能发现。”齐奕棠最后总结,目光扫过全场,“因此,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这三起案件是连环谋杀,凶手使用了一种高科技的、具有强烈反侦察意识的生物武器。”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几位官员低声交谈,表情严峻。缉毒副队眉头紧锁:“齐主任,这种物质,市面上流通过吗?制毒窝点有没有可能合成?”
“可能性极低。”齐奕棠摇头,“合成路径复杂,需要专业的生物工程设备和知识储备。我更倾向于,它来自某个具备高级别研发能力的实验室,可能是非法的,也可能…披着合法的外衣。”
“有没有可能是境外输入?暗网交易?”刑侦支队的老陈提问。
“不排除。但物质本身的不稳定性意味着运输和储存条件苛刻,本地制备使用的可能性更高。”齐奕棠回答。
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未知的凶手,未知的药物,未知的动机。像一团浓雾,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浅咖色休闲西装,内搭米白色高领毛衣,气质沉静儒雅,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贾博士,又要麻烦您了。”一位市局的领导立刻起身招呼,语气颇为客气,“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贾言蹊博士,我们这次特别聘请的犯罪心理学与行为分析顾问。贾博士在国内外多起疑难案件中提供过关键分析,尤其在犯罪者心理侧写和动机分析方面,是顶尖专家。”
贾言蹊谦和地对众人点头致意,目光在室内扫过,经过林烬舟时,短暂停留,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林烬舟也微微点头回应,表情没什么变化。
贾言蹊在预留的空位坐下,正好在林烬舟的斜对面,与齐奕棠几乎正对。她没有急于发言,而是先认真听取了几位负责人的补充介绍,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姿态专注而沉稳。
等所有人都说完,主持会议的领导看向她:“贾博士,您看,从您的专业角度,对这几起案子,有什么初步的看法?”
贾言蹊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既开放又带有分析意味的姿态。她推了推眼镜,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从容。
“感谢各位的介绍。在来之前,我已经初步浏览了案件的基本材料。刚才听了齐主任精辟的专业分析,很受启发。”她先看向齐奕棠,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转向在场的所有人。
“从行为模式看,凶手至少具备以下几个特征:第一,高度自信与控制欲。选择使用这种极其隐蔽、近乎‘完美犯罪’工具,说明凶手对自己的技术和计划有绝对的信心,并且享受这种将他人生命操控于股掌、又能全身而退的感觉。他她可能在实际生活中,也习惯于扮演掌控者的角色。”
“第二,具备相当的科学素养和资源获取能力。正如齐主任所说,这种物质非普通人可得。凶手要么本人是相关领域的专家,要么有能力接触并获取此类资源。这缩小了我们排查的范围。”
“第三,动机可能并非简单的仇杀或情杀。三名受害者表面无关联,随机选择测试对象的可能性存在。但更深层的动机,可能在于‘验证’本身。凶手可能是在为某种更大的目标做准备,比如…清除特定人群,或者,验证某种‘武器’的有效性,以便用于后续更重要的行动。”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我注意到,三名死者虽然社会背景不同,但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归类为‘都市健康青年’的样本——无严重疾病史,生活相对规律,身体机能处于较好状态。凶手选择他们,或许正是看中了其‘标准性’。这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实验样本筛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贾言蹊的分析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将散乱的线索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寒而栗的凶手画像。
“那么,贾博士,您认为凶手下一步会怎么做?或者说,我们该从哪里入手?”老陈急切地问。
贾言蹊略作思考,手指轻轻敲击着笔记本封面:“我个人倾向于,凶手背后可能存在一个有组织的实体,而非单人作案。这种级别的技术,通常需要团队协作。我建议,调查方向可以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近期是否有具备相关研究能力的实验室发生技术或样品泄露;二是关注那些以‘生命科学’、‘健康管理’、‘高端医疗’为幌子,但实际背景复杂的机构;三是…排查受害者更深层的社会网络,或许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交集点,比如,他们都可能接触过某类特定的健康服务、高端俱乐部、甚至…参与过某些未被披露的临床试验或身体数据采集项目。”
她再次看向齐奕棠:“齐主任,关于那种物质,是否能分析出可能的制备工艺或原料来源?哪怕是一点点特征,都可能指向特定的技术路径或供应商。”
齐奕棠沉吟片刻,答道:“从质谱碎片分析看,有几个修饰基团比较特殊,常见于一些专利保护期内的药物研发中间体,或者…某些境外研究机构喜欢使用的标记物。具体的指向性分析,我们正在做,还需要时间。”
“境外研究机构…”贾言蹊若有所思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一下,“这让我想起,大概半年前,国际犯罪心理学界有个非正式的交流,提到东欧某地,曾有一个背景复杂的私人医疗研究机构,被怀疑进行过一些…灰色地带的研究。当然,只是传言,没有任何证据。但他们的研究方向,似乎就包括快速起效的神经-心脏系统调节剂。”她说到这里,适时地停顿,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这只是未经证实的道听途说,或许参考价值有限。”
但在场的人都听进去了。尤其是“境外”、“私人医疗研究机构”、“灰色地带”、“神经-心脏调节剂”这些词汇,与本案的契合度太高了。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