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市局法医中心地下一层的实验室里,却依然亮着惨白的灯光。
齐奕棠已经连续工作了近二十一个小时,双眼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握着鼠标的手稳如磐石,目光死死锁定在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复杂数据流。
协作实验室发回了最新的分析报告,附带了长达数百页的原始数据和质谱图。
那份未知物质的“画像”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它不仅含有能精准诱发心室纤颤的活性成分,还包含了一系列用于稳定、缓释、甚至定向递送的辅料和载体成分。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鸡尾酒”配方,绝非业余爱好者或普通地下实验室能够完成。
她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辅料成分的分子结构式上。
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非离子表面活性剂,常用于稳定极不稳定的蛋白或多肽类药物,防止其在储存或体内输送过程中降解失活。
这种稳定剂并不常见,甚至可以说是冷僻,因为它对合成工艺和纯化条件要求极为苛刻,成本高昂,通常只用于某些尖端生物制剂或高度机密的研究项目。
数据库比对的结果,让齐奕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屏幕上跳出了唯一一条高度匹配的记录,来自一家名为“清源生物科技”的公司,一种代号为“Stabilizer-X7”的专利产品。匹配度高达99。7%。
齐奕棠立刻调取“清源生物科技”的公开信息。这是一家成立于八年前、专注于高端药物递送系统和稳定剂研发的小型公司,注册地在本市高新区。
然而,记录显示,这家公司已于三年前注销,注销原因是“经营不善,自主清算”。公司官网早已无法访问,工商信息寥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圈微澜便彻底沉寂。
深夜的实验室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运行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咝咝声。齐奕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一种用于高度敏感、非法制剂的特殊稳定剂,其唯一可追溯的公开来源,是一家三年前就已注销、且看似普通倒闭的生物科技公司。这绝不是巧合。
注销可以抹去很多表面痕迹,但技术、人员、设备、乃至未公开的研究数据,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去了哪里?被谁接收?又用在了什么地方?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林烬舟”的名字上方悬停了几秒。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林烬舟可能刚结束夜间巡逻或备勤,正在浅眠。但她知道,林烬舟需要立刻知道这个发现。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林烬舟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低沉沙哑,但异常清醒:“奕棠?”
“有发现。”齐奕棠言简意赅,将“Stabilizer-X7”和“清源生物科技”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我需要你查这家公司的底,尤其是注销前后的细节,核心技术人员去向,专利流向,还有……它和‘臻美’、或者明见山个人,有没有任何潜在关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林烬舟坐了起来:“清源生物科技……收到。地址发我。你那边继续,看还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这种稳定剂的应用记录,哪怕是边缘文献、学术会议摘要。任何能指向具体使用场景的线索都有用。”
“明白。”齐奕棠挂断电话,将公司名称和仅有的注册信息发给了林烬舟。
发完信息,她没有休息,而是重新扑回电脑前,开始在全球学术数据库、专利数据库、甚至一些灰色地带的行业论坛里,以“Stabilizer-X7”及其可能的化学变体为关键词,进行地毯式搜索。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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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天色微明。
林烬舟已经驱车来到了位于城市另一头的高新区。
这里曾经是新兴科技企业的聚集地,如今虽然依旧高楼林立,但不少玻璃幕墙后的公司已经换了几轮招牌。
“清源生物科技”曾经的注册地址,是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的十二层。
她没有直接上去,而是将车停在街对面的早餐摊附近,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看似随意地打量着那栋楼。
这个时间点,只有保洁人员和极少数加班狂魔可能出入。她观察着大楼的门禁系统、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以及周边环境。
吃完早餐,她绕到大楼后巷。这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垃圾桶,相对隐蔽。她找到一个可以观察到后门和部分货运电梯间的角度,靠着墙壁,戴上无线耳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清源生物科技’,注册号XXXXXX,注销于三年前。我要它从成立到注销期间的所有工商变更记录、股东名单、主要管理人员、核心技术人员简历。重点是,注销前后的资产处置情况,特别是专利技术转让记录、设备去向、以及……有无异常的资金往来,尤其是与‘臻美医疗’或明见山个人,以及任何与‘诺瓦’、东欧、或者可疑离岸公司有关的记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还有,找到当年在这家公司工作过的人,尤其是研发、生产、质控部门的。我需要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做什么。”
耳机里传来“老鬼”那特有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嘶哑声音:“注销三年的空壳……有点难度。工商记录好说,人员去向……时间有点久,得费点功夫。价钱……”
“按老规矩,加倍。”林烬舟毫不犹豫,“越快越好,优先查专利流向和人员去向,尤其是突然移民、出国、或者……意外身亡的。”
“意外”两个字,她说得格外轻,却带着寒意。
“明白。”老鬼嘶哑地笑了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