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夜色中沉浮,霓虹如血管般搏动,流淌着冰冷的光。而在这片辉煌之下,某间拉紧窗帘、隔绝了一切外部窥探的公寓客厅,却亮着一盏孤灯,照着一场无声的风暴凝聚。
客厅的茶几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城市地图,以及铺满周围的各种文件、照片、图表和密密麻麻的便签。
这里不再是温馨的居所,而像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中心,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某种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
林烬舟和齐奕棠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片信息的海洋。两人都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但神情却比穿着制服时更加肃穆。
林烬舟的指尖抵着太阳穴,目光锐利如刀,在地图和各种线索间来回逡巡。
齐奕棠则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面前摊开几份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和数据分析报告,眉头紧锁,偶尔用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们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水米未进,全神贯注。
从最初的未知药剂成分,到“清源生物科技”的诡异注销与人员离奇死亡;从苏婉、孟菲菲失踪前与“臻美”的间接关联,到那关键的、源自“幽影兰”的稀有生物碱;从贾言蹊母亲的研究背景、植物园的异常资金流,到明见山采购的特殊医疗设备;从仓库里那微不足道却致命的药剂残留,到贾言蹊在茶室里那番近乎摊牌的、冰冷而傲慢的“游戏论”……
所有这些看似孤立、杂乱、甚至相互矛盾的线索,此刻在两人抽丝剥茧的分析和逻辑严密的推理下,正被一条无形的线艰难地、却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
“动机。”林烬舟率先打破长久的沉默,声音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贾言蹊的动机,绝不仅仅是钱,或者普通的犯罪快感。”她拿起一张贾言蹊在学术会议上发言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温文尔雅,眼神睿智,“她是心理学领域的顶尖人物,精通人性,擅长操控。她享受的,是把人当作实验品,观察在极端刺激下的心理和行为反应,甚至……试图‘改造’或‘优化’某种她认为的‘不完美’。”
齐奕棠点头,指尖点向那份关于“幽影兰碱”潜在神经作用的推测报告:“药剂是关键。它很可能是一种多功能工具。高剂量,精确诱发心脏骤停,制造‘完美’的意外死亡,用于清除障碍或‘失败’的实验品。而中低剂量,结合其他成分,”她指向明见山采购的特殊设备清单,“可能用于神经系统的‘调制’——抑制恐惧,增强服从,甚至扭曲感知或记忆。再结合‘臻美’医院的业务……”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明见山是技术执行者。他的医院,那些高端、私密的整形和抗衰老项目,是绝佳的掩护。求美者自愿上门,签署保密协议,接受麻醉或镇静……在这个过程中,混入实验性药剂,或者直接进行更深层次的、超越常规医学伦理的‘干预’,几乎不会被察觉。”
林烬舟接过话头,手指在地图上“臻美”医院的位置重重一点:“苏婉和孟菲菲,年轻、貌美、对自身外貌有极高要求,且有一定的社会关注度,但并非顶级流量,失踪引起的波澜相对可控。她们是‘完美’的初始实验对象。贾言蹊通过她的心理学网络,或者利用‘臻美’的客户筛选机制,锁定她们。可能是以‘独家定制疗程’、‘尖端美容科技体验’为诱饵。在‘治疗’过程中,她们被下药,被观察,甚至被‘改造’。”
“之前的猝死者呢?”齐奕棠问,这是拼图上最后一块需要严丝合缝的地方。
“可能是更早期的、更粗糙的试验阶段。”林烬舟沉声道,拿起那三名猝死者的资料,“他们或许也是通过某种渠道被筛选的‘样本’,用于测试药剂的核心致死功能。当这一功能‘成熟’后,他们就被‘清理’了,转而进行更‘精细’的人体应用探索。也可能是……‘淘汰品’。”她说出这个词时,语气冰冷。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低了几度。淘汰品。这个词背后意味着对生命的极度漠视,将人视作可以随意使用和丢弃的实验材料。
“不止他们两个。”林烬舟继续说道,手指划过地图上几个与“臻美”有资本关联的皮肤管理中心、高端疗养院,“这是一个网络。‘臻美’可能是核心试验场,但辐射范围可能更广。贾言蹊提供筛选标准和心理模型,可能还包括药剂的‘使用指南’;明见山提供场地、技术掩护和部分医疗实施;背后还有资金支持、原料供应、设备采购、甚至……成果‘转化’的渠道。”她想起那些复杂的离岸公司资金流向,“这不仅仅是两个疯子的个人行为,背后可能有一条完整的、隐藏在高科技和光鲜外表下的黑色产业链。失踪者、猝死者,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齐奕棠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想起那些猝死者心肌细胞上异常规律的损伤,想起苏婉车内那微小的凝胶颗粒,想起孟菲菲失踪前咨询过的、与“臻美”有关联的皮肤中心……所有的细节,此刻都指向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齐奕棠声音干涩,“不仅仅是学术变态或谋杀取乐吧?”
“控制。”林烬舟吐出两个字,眼神幽深,“贾言蹊痴迷于操控,明见山痴迷于用技术‘塑造’完美。他们的结合,可能催生出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通过生物化学和心理学手段,实现对特定人群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控制。用于什么?获取商业机密?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或者……满足某些客户更加扭曲的需求?”她摇了摇头,“具体目的还不清楚,但绝对超出普通刑事犯罪的范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然后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齐奕棠:“奕棠,我们掌握的证据链,虽然大部分是间接推断,但逻辑是完整的,指向是明确的。植物碱关联、设备采购、资金异常、受害者关联、行为模式分析,加上贾言蹊对我的直接威胁……足够申请最高级别的立案侦查和全方位布控了。”
齐奕棠也站了起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鼻梁。“但他们非常警惕,网络可能很深。一旦我们正式启动大规模调查,他们很可能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甚至……对可能的证人,比如孟菲菲,或者其他我们还不知道的受害者,采取极端措施。”她的担忧溢于言表。
“所以,我们不能走常规程序。”林烬舟走回茶几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我们需要一场外科手术式的精准打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同时控制住贾言蹊和明见山,查封‘臻美’医院和相关场所,找到受害者,获取核心证据。这需要极高的权限、绝对保密的行动,以及……一支完全可靠、能力超群的小队。”
她的目光落在齐奕棠脸上,里面有决绝,也有征询:“我打算,越过市局常规层级,直接向我爸和周老(周临川)汇报。我爸能协调最高层面的授权和资源,周老能提供绝对可靠的行动建议和人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也是风险最大的选择。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我们可能会面临来自内部的不信任、来自外部的反扑,甚至……更糟的情况。”
齐奕棠没有任何犹豫,她绕过茶几,走到林烬舟面前,握住她撑在桌沿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微微发白,掌心有薄薄的汗,但稳定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