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明府时,已近黄昏。
金乌将坠,天际烧得一片金橙,鎏金淌过明府的飞檐,落在后院那一扇有些隐蔽的小门旁。
她今日回来得晚了。
后院的小门已经关上,严实得密不透风。
这扇门,明靥太过熟悉。
当年父亲纳妾,郑夫人的喜轿便是从这扇门抬进来的。
明靥还记得那一晚,明府喜色连天,一双红烛烧碎了晚霞,倒映在阿娘哀婉的明眸中。
那个为了明府蹉跎大半生的女人,将年幼的她抱在怀中。对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可一双眼却直直望向窗外。
阿娘似乎在等,等某个人回心转意,浪子回头。
“妾不专房妻不妒,文君不作白头吟。”
阿娘一面流泪,一面抚摸着她的长发,也不知是在同何人说。
“寻常男子都有个三妻四妾,你阿爹是朝廷大官儿,纳妾乃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添一个人,多一个人照顾你阿爹,咱们宅院里也能热闹些。”
身为正室,明家的主母,她不能善妒。
记忆中,阿娘总是一遍遍重复着。
“璎璎,要和善。”
“璎璎,要谦卑。”
“璎璎,要包容。”
“璎璎……”
璎,似玉的美石。这是阿爹给她取的小字。
后来,明靥与娘亲才知道,父亲在外有一个比她还大了半岁的女儿。
她叫明谣,小字翡翡。
翡翠的翡。
……
明谣是在明靥十二岁那年入府的。
那是一个寒冬,北风萧瑟,送来姥爷病逝的消息。
阿娘的母家崔家从此一落千丈。
明靥记得,她与阿娘还未守完姥爷的头七,爹爹便引着一个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进了门。
阿爹声音严肃:“璎璎,叫长姐。”
前堂里,明靥懵懵懂懂地仰起脸,眼前的少女年龄与她相仿,扎着同她一般的发髻,穿着同她差不多款式的衣裳。
甚至胸前的连长命锁,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的锁是银件,而明谣的是纯金。
金灿灿的长命锁,被日光映照着,衬得明谣愈发骄纵,也愈发明艳喜人。
明靥黯淡垂眼。
也就是在十二岁这年,她忽然发现。
原来都是亲生女儿,竟有人能做到这般明目张胆的偏心。
……
冷风簌簌吹拂,明靥收回纷飞的思绪。
她弯下身,将裙角挽了挽,轻车熟路地爬墙翻入府。
而后拐至偏院,她从怀里取出今日新买的药,急匆匆走向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