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其实几次都想提出要走,心里惦记着应下毛慧娘要去陪着说话的事,可她鲜少见秋姨娘与谁来往,终日都闷在府里,府里又有谁人能说话呢?秦夫人虽然不大爱难为人,到底妻与妾是不一样的,秋姨娘在秦夫人跟前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完全敞开心扉,今儿难得有个愿意让秋姨娘开口的人,邵代柔自然是乐见其成。
秋姨娘和那张家大娘莫名投缘,平时邵代柔登门,张家大娘至多给她倒杯热茶,今日竟连瓜子都摆上了,还一副要唠到地老天荒的架势,先骂的就是家中二娘:“呵,谁人有她厉害,日日把老爷缠得下不来床。不过我才不与她计较这些,男人哪能靠得住啦!我就指望着我儿子,等我儿子发达了,我就搬出府去,跟着我儿子享清福去。”
呸一口将瓜子皮吐在地上,一手便来抓邵代柔,“说起来,我儿子跟你一般大,倒是还没娶妻。”
秋姨娘便顺着话笑着问道:“那是说了哪家的姑娘?”
谁知道张家大娘眼皮一揭,鼻孔朝向天上,“哎哟喂,青山县的女人哪里配得上我儿子,我儿子将来当了大官,可是要娶官家小姐当媳妇的!”
这头还说着话呢,张家大娘突然把手里瓜子往桌上一扔,“哎哟!我儿回来了!”
从屋外徐徐走进一个身影,便是张家大娘的秀才哥儿张展了。邵代柔以往见过几回,肤色白净,虽瘦弱些,脊背倒是挺拔的,一身的书卷气,瞧着便是个读书人。
按说张展认了正头太太做母亲,亲娘就不该再叫他儿了,但太太不在,张家大娘显然是不管这些的,喜滋滋迎上去,“我的儿!今日读书用不用功?先生夸你了没?回来路上有没有顺手买些好吃的回来孝敬生你养你的老娘?”
张展收拢遮雪的伞,只漠然道:“没买。”
张家大娘哎哟哟大声叫唤起来:“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认了其他女人作娘,就不认你亲生老娘了是不!难道你还指望着你那昧良心的爹?你以为他真在乎你?他还不是巴望着你当官发财——”
尖利的声音像箭矢,嗖嗖嗖朝张展飞去,他面露疲倦叹了口气,打断这些莫须有的攻击:“既然有客在,消停些罢。”
张家大娘掀起巴掌朝背拍去,咕哝抱怨道:“天生就是个锯嘴葫芦,也不晓得是随了谁,反正肯定不是我。”
“呀,展哥儿回来啦!”
一声娇俏的唤声千回百转,方才还以天太冷为由不愿跨出屋子半步的张家二娘此刻却出现在游廊转角,脚步细碎又轻快,远远就绽放出娇媚笑颜,“这天寒地冻的,冷不冷呀?路上马车好不好走?”
然而张展冷淡得很,连声招呼都没打,只略点了点头算作问候,便错身离去。
二娘热辣辣的目光顿收,觉着没意思,站在原地瞧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不一会儿也走了。
张家大娘抱着胳膊干看着,也不去拦,只嘴角挂上一道鄙薄的冷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儿日后是要上京城做大官娶公主的,哪里瞧得上你个投胎鬼狐狸精。”
秋姨娘困惑地瞄了一眼邵代柔,对上视线,邵代柔暗暗点了点头。
那张员外做买卖走南闯北,来青山县的时候本就不多,再加上年纪一大把了,哪个年轻姑娘会喜欢呢,日子久了,那二娘便对年轻俊俏的读书人张展有了几分意思。
横竖府里没有正经太太约束,大娘也懒得计较,是以二娘从不管避不避人,当面就兜搭。
府里明明人口不复杂,关系似也错综得很。邵代柔有些忧虑,秋姨娘好不容易想与人为友的确是件好事不错,但要是与这样复杂的宅院常来常往,也不知到底算不算好。
那张家大娘想也憋闷了许久,一拉开话匣子就收不住,竟絮絮叨叨说起往日来:
“那时他还是个挑担穿巷的货郎,日日来我家墙外吆喝,今日给我送朵绢花,明日给我带串糖葫芦,一来二去的,我不就跟他好上了么。就一晚上的功夫,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就有了肚子,给他吓得,转头就跑了。
家里兄嫂嫌我丢人,不就将我赶出来了么!那我一个妇人,肚子里头又拖着个累赘,还能靠什么过活?。惨么是真惨,我都懒得提,还好我肚皮争气,儿子是生下来了,再随便拉扯拉扯,好歹能活下来。
我日日夜夜祈祷那王八蛋不得好死,没想到,哼哼,过了几年,呵!又叫我遇到那负心汉,他竟还敢来了青山县!
上天不长眼,叫他踩了狗屎,好嘛!了不起了!有钱了!家里娶了房太太,还开了两间铺子。
我是不想再跟那厮有瓜葛,哪晓得那厮一见我儿就走不动道,非说我儿子跟他鼻子眼睛长得一样一样的,让我还跟他,好把我儿子认回去。
那我哪能答应!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就这么还给你们家了,我呸!做你的大头梦去!”
骂骂咧咧大一通,张家大娘冷哼一声,面上从憎恨到得意也不过一念之间,“结果,你猜他跟我说x什么?”
邵代柔有些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堵,心里是沉重的。女人的苦是你连着我我连着你的,沉痛的伤疤被云淡风轻揭开,谁又能没有苦衷。
“他说,只要我儿子认祖归宗,他就出钱供我儿子念书考学。”张家大娘洋洋得意地翘起了腿,“我一想,哎哟!这么个大便宜,不占白不占!那时只想着坑他一笔大的,谁知道我儿竟然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嘿,这样么也好,今后我跟着他上京去,什么好日子过不得?”
“那是,那是,展官人可是有真才学的,今后前程自然是不必说。”邵代柔忙奉承道,“待明年过了乡闱,是不是就是官老爷了?啊呀呀!大娘离诰命夫人怕也是指日可待了。”
直说到张家大娘心坎里去,嘴里推着“哪有那么轻易呢”,面上是笑开了花儿。
三女正叙着话,不想张展去而复返,手里拎了几份甑糕放在桌上,朝张家大娘冷淡开口:“想吃什么叫丫头上街买就是,犯不得非得使唤我。今日是看在有客来,我才——”
他话没说完,张家大娘早已喜笑颜开,一把拉住他:“我晓得我晓得,还有谁比我儿更晓得心痛老娘。”
张展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脸,硬邦邦扫开她的手,似乎对一切亲近都感到很不适应。
反正张家大娘是见怪不怪了,乐呵呵捧着糕点吃起来,还一面招呼邵代柔和秋姨娘母女:“吃啊,我儿孝敬我的,你们也吃。”
邵代柔本欲道谢,一睐眼看过去,顺着张展注视的方向看过,发觉他的目光竟然迟迟落在……秋姨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