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妻子说了这么多,郑礼慢慢琢磨出了一点意思,发觉她今儿的异样好像跟自家没什么关系,但他还是跪着没敢起来,大脸悄悄凑过去,十分卑微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纵使我帮不上忙,好歹能听你说一说。”
郑礼此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天天把贱命一条挂嘴上,天不怕地不怕,连死都不怕,唯独怕毛慧娘不搭理他。要是哪天毛慧娘少跟他说了两句话,他那眼泪就稀里哗啦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掉。
他跪在地上哽咽个没完,毛慧娘被他哭得没办法,只好爬起来把他毛烘烘的脑袋抱进怀里,小声哄他,犹犹豫豫的,将今天撞见邵代柔和卫勋的事说给他听。
“……事情就是这样。要说真过火呢,好像也没有什么,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和你提呢,似乎跟我们也没什么大干系,但我又实在觉得不是太好……卫二爷那头也就罢了,就是说破了天去,不过一桩风流韵事。可我替邵大嫂子忧心呀,寡妇在这世上本就天然容易遭风言风语,她要找一个依仗,也不该找卫二爷呀!卫二爷和李沧将军一道成长,后头又是并肩作战,与亲兄弟又有什么分别呢?叔叔嫂嫂的,难道不该避嫌么?况且卫二爷总是要跟施十六娘成家的,到时候,邵大嫂子又该怎么自处呢?养在外头?施家哪里是好容人的。”
毛慧娘是当一桩风月讲给他听,不曾想郑礼听完,面色却比她想象中严肃太多。
他猛一下站起来:“不行,这事大了,我得跟小二爷谈谈去。”
匆匆往后走了几步,郑礼又急急折回,伸手替她盖好了被,把每一个被角都掖实了,才重新转身去了。
第45章不平
郑礼漏夜敲门,却不想正赶上卫勋在房中听奏报,底下人战战兢兢:“……应该是晓得我们在盯着,王府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箱笼全是幌子,等我们的人发现时,他人早已出城。”
卫勋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问:“按脚程估算,现在人当在何处?”
“距青山县应当不足十里。”
“来者不善啊。”
卫勋听着像是笑了声,眼底却没有笑意。
在京里派出的是明哨,不是尖儿手或夜不收,况且那人是陈府小王爷,并非等闲之辈,会被察觉也是情理之中。
然而罚还是要罚。
“自去领罚。”
卫勋头也没抬。
“是!”
底下人打拱抱拳,几步退出走廊外。
房中只剩下卫勋郑礼二人。
大事当前,原先想说的那点风月早被郑礼抛在脑后,忙上前询问:“先头可是说的陈府小王爷?”
“是。”卫勋颔首,并未出言询问郑礼的来意。
之前邵代柔贴近替他拂开衣领上的枯叶,理智看来,是有些不顾后果的莽撞,然而这份莽撞却令他再一次被她的勇敢与冒进所吸引,若不是当时他太过沉浸当中,一定能及时发现,除了被她拨乱的心弦之外,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
是因为有人在远处目睹。
经年的敏锐直觉几乎已经成为本能,目睹者的身形在他心神不定时都被牢牢刻画在脑海里,事后甚至不需要回忆,显然是毛慧娘和她身边的奶母。
既然如此,那么郑礼夜半来访也是意料之中了。
反正闭门闭户只有兄弟二人,说话也不必顾忌,郑礼忧心忡忡问道:“你说,这回圣上为何指派陈府小王爷随军同行?说起来不过是一介纨绔,但我思来想去,实在觉得没那么简单。”
卫勋摇头,“陈府小王爷此人,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心思深沉,不容小觑。”
郑礼听罢,更是愁眉不展,“你看人从来比我准,你若说是,那必定如此。那就更是要防,倘或明刀明枪来倒是不怕,他陈府小王爷再是能耐,还能打得过你卫二爷?我就怕他来阴的,小二爷,你此去与他一路同行,饭食酒水千千万万要当心。”
未尽之语,是怕陈府小王爷暗中给卫勋下毒。
卫勋曾听过关于陈府小王爷的些许坊间传闻,面色凝沉道:“死亦无惧,我只怕死得窝囊,死后无颜仰寻卫家先烈。”
传闻中,这位陈府小王爷曾经因勾阑间争风吃醋的小事与人结仇,于是千方百计找来某种药粉,买通龟奴下在饭食中,令人不知不觉服下。被下毒者自此性情大变,多疑多幻,最为骇人的是此药成瘾,而且无法摆脱,终会将人变成一具为了求药不顾廉耻的行尸走肉,众叛亲离。
郑礼十分了解卫勋的为人,如果纯粹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那么即使是亲近如他,卫勋也绝不会提。
“败类!”
郑礼两眼愤懑,腮帮子鼓得死紧,怒骂道,“为什么要干这等事?费这么大劲,一气儿弄死了倒不干脆?!”
“等等,你是说……”郑礼面露震悚盯住卫勋,“你担心,小王爷会对你下那种药?”
郑礼原先没想那么多。
圣心难测是真,关于圣上钦点卫勋前往西剌平都城之乱一事,朝中是众说纷纭,有像郑礼这般猜想陈府小王爷是打算趁乱杀卫勋的,自然还有许多人有别的设想——
譬如金县令使了银子在京里探查卫勋消息的那位推官,就认为圣上此番钦点是因为看重,至于莫名其妙安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陈府小王爷督军……嗐,不过是想叫一位纨绔皇亲国戚长一长见识,试图拉人迷途知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