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不愿意打点正房里的大丫鬟,一头却心心念念记挂着一个谁都不在乎的小丫头,这让柱子媳妇越发觉得她善性,更是热心劝道:“大奶奶别急,我去找相熟的人问一问,实在不行,让我家柱子找一道干活的人打听打听,他们男人家认得的日子长,打听起事情来更便宜。”
邵代柔谢过她,着急忙慌便往灵前去了,接上邵家的人,却没得说上几句亲近的话,全因这回白事不再怕在京城贵人们跟前点眼,棚子里吃酒抹牌开赌局的都来了,闹哄哄乱糟糟一片,别说体己话,就是两个人隔得远些,说话都要靠扯开嗓子喊,一天下来喉咙都要喊哑。
她在摩肩接踵中喊哑了嗓子,不过是想跟家人多待一阵,可秦夫人却说:“你自管忙去,李家有的是事要你操心。”
邵代柔心渐渐沉下去,逆反的心似乎迟迟来了,嘟囔着:“我那么些年都没来,也没见他们过不下去。”
秦夫人看过来,声音温柔,眼睛却凛着,“要是一开始就没来,那样也便罢了,既然人来了,便是李家的长媳,老是跟着娘家人转来转去,要叫人看笑话。”
邵代柔观着秦夫人肃穆的脸,忽然觉得好累,过去她四处接活计,累是好事,累了,荷包里才会有进项。不怕身子累,怕的是心里劳累,心里的累比什么都累人,整个人都疲乏得不想说话,恨不得闭上眼就一死了之的那种乏。
这种空乏的感觉与卫勋还在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时她尽管看未来也满是茫然且空洞,但她还有想象的权力,心就不会死。
如今她是死又死不了,活又活不动,只能继续乏着。从睁眼到闭眼,忙忙糟糟一整天,可忙中停下歇一口气,死活都想不起刚才到底做了什么,一件件无意义的细碎小事分割了生命、消耗了记忆,像蚂蟥一样吸尽了精气神。
她颓然退开,棚子外头又是一阵热闹,原来是金县令一家来了,自然所有人都涌了上去,秦夫人和大嫂金素兰都伴着县令夫人在说话,邵平叔和邵鹏被李老七一帮男人拉去,不知道是要吃酒还是什么。
秋姨娘倒是一直眼巴巴望着她,像是有话要对她说。可惜邵代柔只一转头,就不见了秋姨娘人影。
于是她努力往人头攒动的地方张望,没找见秋姨娘,倒看见柱子媳妇一脸神秘挤了过来,看来是有了新消息。
这便是邵代柔从一早就猜的的,大家宅里自有一套人情世故,下人们之间经年积累的情分,比她这个背后没有男人的大奶奶空名头来得有用得多。
邵代柔把面色古怪的柱子媳妇拉到一边,低声询问:“可是打听着小花的下落了?”
“问……倒是问着了一些。”柱子媳妇小声地说话,“说是小花偷了东西,揣在怀里,正要去管事的房里偷身契,被七老爷逮了个正着。”
“啊?”邵代柔吓了一跳,直觉哪里不对劲,“即便身契拿在手上,光凭她自家一人,也很难上衙门消契,小花偷身契要做什么?”
柱子媳妇也是一脸的不明白,“我也觉得怪事,但七老爷亲眼所见,料想总不至于有错吧。”
见她也不知道更多,邵代柔也不纠缠,另问道:“那后来呢?”
柱子媳妇摇头说:“后来没抓住人,小花身量小,说是从狗洞里头钻了出去,等七老爷叫了管事的带人从大门追出墙外去,人早跑得没了影了。”
邵代柔眉心渐渐凝起来,“她偷了些什么?”
柱子媳妇哦一声,“说是拿了几两碎角子,防着年x前有些零散铺子来要账放的,因着零碎,这几日家里又忙乱,就放在柜子里,也不大有人管。”
明明是件蹊跷的大事,看李家的反应,倒像是习以为常得很,邵代柔顿了顿,好奇去问:“你们家里,以前也是有下人是自家偷跑了的?”
柱子媳妇左右望了望,见没人在意这一头,才小声点头说:“我听柱子说,是有过那么几个,像小花这样偷了东西的也有,还有跟戏班子里的小生跑的,或是厮儿勾搭了家里的通房丫鬟,俩人一起跑的。”
听得邵代柔越发觉得可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大家族败落也未必是轰然,往往细枝末节也处处渗透着腐朽的迹象。
柱子媳妇想了想,皱着眉头说:“横竖我是想不通的,想跑倒是简单,可就这么跑了,今后连个身份都没有,想寻个正经营生都麻烦,难不成一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混着?”
邵代柔也不知道怎么答,她琢磨着小花的去向,嘴里只能含糊应着:“许是各人有各命吧。”
脏兮兮的白幡被风吹着,裹着臭烘烘的人味和酒味烟味吹过来,来处是坠河而亡的熊氏停灵的地方。
而熊家的陪嫁妈妈一心救主,也溺死了,人往家里送了回去,她家里来人的时候邵代柔正好在场,看李老七打发了不少银子,那婆子的丈夫孩子欢喜得不得了,挨着盖着白麻的尸首就跪下来高高兴兴磕了几个头,看得人胆寒。
硬说起来,完全是没有凭据的事,不知道为什么,邵代柔总觉得小花的失踪跟熊氏主仆的死脱不了干系。
可惜除了她再没人在意,连说都找不到人去说。
“在灵前闷了一天,我出去散散。”
话音刚落,邵代柔已甩开人群往后院去,柱子媳妇追在后头喊:“奶奶别走远了,早些回来,暗了七老爷那头要叫摆饭。”
邵代柔说哎,“我晓得了。”
她独自去了河边,一连死了两个人,原本就人迹罕至的地方,如今更是连只鸟都没有。
风瞧着像是比前几日卫勋在时还要冷些,嗖嗖往脸上刮,刮得她要眯着眼睛才能往前走,大块小块的碎冰在河面漂着,一想到曾有两个大活人刚从这里摔下去,顿觉触目惊心。
听说熊氏是从突然开裂的河冰面上跌下去的,邵代柔胳膊伸长了试着往水里探一探,冰得像是连指骨头都要冻断,一个激灵抽回来,将冻得通红的手在袖子上揩揩干净,越发不敢往河那头去了,只在腐叶枯枝上头提着裙摆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埋头汲汲找着,却连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是想找到些什么。
河边荒芜得过分,枯萎的芦苇仍旧高高挡住视线,突然跳出来的说话声吓得邵代柔一个激灵。
“你是不是在躲我?”
是年轻男人的声音,邵代柔听着像是有些耳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另一人没有答话,像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