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身前蓦地一空,虽然知道他放开是应该的,胸口依然觉得四处漏风,肩上往下一沉,身体又被他的气味完全围绕包裹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哭还是笑:“她为她姐姐死,可其实她姐姐那个人为人烦得要命,猫狗见了都要嫌三分,这一死可真不值得。”
卫勋低头为她系上系带,嗯了声。
邵代柔回头望望簇新的坟包,土的颜色都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心里又是一酸,“其实我和她也没有很亲近,我只是觉得如果没人送她最后一程,她来人世间受这一遭苦就太为不值了。”
值不值得,局外人说了从来是不算的,只有当事者才能做个判定——
或许,就连当事者自己也说不清楚个所以然来。
不管到底值不值得,小熊氏的故事都在邵代柔的人生里告一段落,人走着走着就会遇上无穷无尽的别离,有些人能挥挥手好好道过别,更多时候则是连一声再见都来不及说出口。
从城郊回来是搭的卫勋的马车,两个人对坐着,卫勋见她两瓣嘴唇一片青白,缩在袖口里的手也在哆嗦,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马车里围了炉,她又披着厚厚皮毛,想必不是冷。
卫勋临时叫车把式改了去处,就近找了家尚未打烊的茶铺子,容她吃口热水休憩片刻,正好他也有要紧事要和她商量,李家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邵代柔不是没意识到自己不妥的沉默,只是心里真的觉着好累,说话都有点提不起力气来。她还很难做到像卫勋这样看x淡死亡,记不太清小熊氏是她经历过的第几个死人,然而就这几个也够她受的。
“大嫂是吓着了?”
一碗冒着白腾腾热气的茶隔着炕桌推到邵代柔面前。
亲眼见到死人的关不是那么容易过的,有时候当时没觉着什么,过了阵静下来才觉得冲击,卫勋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
“嗯?”邵代柔接起来喝了几口,“不……不是……嗯,有一点。”
其实她也不知道,神思混沌沌的,好像一大早就丢在老宅井底了。
见她表情呆呆的,动作也莽撞,滚烫的茶汤就往嘴里倒,卫勋出声提醒道:“留神烫。”
“没事,我含一含再咽。”
邵代柔冲他笑笑,笑里有几分茫然的天真。
说含时有囫囵的水声响起,卫勋眉间神色微微一变——自然不是嫌弃的意思。
他虽然从不喜好风月,毕竟是男人,有些不好言说的微妙尴尬使他立刻谴责过自己,瞥她一眼,到底没说话。
灌满热水的茶碗捧在手心里晃荡,暖热的茶汤下了腹,邵代柔总算回了几分魂过来,想了想忽然酸楚地笑笑:“她男人,叫张桥的,口口声声说要把她重新娶回家,结果一转头就娶了别人,成亲哪有这么快的?怕不是一直一边操持着那头,也不耽误一边往这头跑着惦记着?还真是忙,难道男人的心真能劈成两瓣不成。”
絮絮讽了一大堆话,心才终于从井里活络回来,一回神看着手里的茶碗吓了一跳,她好端端坐着,竟是叫卫勋为她端茶奉水!
再瞧瞧四周围,这间茶铺子开在城门口,原本只是供来往的贩夫歇个脚吃口水的地方,设是设了雅室——只是跟“雅”字关系并不大,只能勉强说还算干净,邵代柔是很习惯这样的地方,可是整间茶铺子连地皮带物件儿加起来卖了怕是都不够买卫勋披在她肩上的一件氅衣的。
邵代柔慌忙扔下茶碗站起来,去泥炉子上拎来茶吊为他添水。
卫勋伸臂拦她,叫了声大嫂,“我自己来。”
“我来,我来。”她赶忙拒绝,“你是做大事的人,哪好做这种杂活。况且你已经照拂我太多了,不让我为你做点什么,我承你的恩情也承得不舒坦。”
反正都是小事,卫勋没和她再争,坐了回去,任由她给茶盏添了水再绕到炉子前加炭火。
暖融融的茶叶清香飘在屋子里,看着她蹲在茶炉前忙忙碌碌的背影,茶叶好不好都是极次要的了,一种家常式的错觉再次隐隐约约浮现在卫勋眼前,难免温馨叫人流连。
他启话前顿一下,却不是犹豫的意思:“大嫂往后是如何打算的?”
“打算?我想想……”邵代柔拿着火钳一下一下戳着炉火,没回头,脑袋微微歪起,“得为我娘的事想辙呀,送她风风光光嫁给展官人,大约摸就这样了吧。”
其实她从见到卫勋的第一刻就想问他关于秋娘改籍的事,好不容易才憋住的,毕竟是她在求人办事,逼问得太急,倒像是举了火把撵在人屁股后面追似的,卫勋只是人好,又没欠她什么。
说到这她扭头回来觑他,张开嘴刚想问,迟疑了下,还是咽了回去,想着还是等他主动提比较妥当。
卫勋却没再顺着秋娘的话题往下说,专注望着她,眼里竟像是只囊括了她一人身影一般,“我是问你,你今后是如何为自己打算的?”
第74章私事
“……我?”邵代柔竟是被问得有些迷惘,身子慢慢立起来,眼睛干干地眨巴眨巴两下,丧气的苦笑不自觉就从嘴角没完没了泄出来,“原来我还能为自己做打算么?我都不晓得。”
她的身上时时透露着一种底色为麻木的惊惶感,卫勋实在不忍看她就这么战战兢兢又万念俱灰地活完这一生,她做不了自己的打算,少不得要他来替她谋一谋。
“这两日我在李家,听他们几位叔伯话里意思,像是要分了家产各自过去。我想这对你倒是个契机,沧大哥已然授命,你既跟李家哪一房都不挨着,要是你愿意,正好趁这个机会,我带你回京。”
卫勋向来吐字如人清晰不拖沓,他话里每个字邵代柔都清清楚楚听进了耳朵里,却像是每个字都没听明白,疑惑问道:“带我……回京?”
卫勋放下茶盏,像是为了叫她好接受些,说话说得慢而温和:“沧大哥一早拜我母亲为义母,就同我亲生大哥没有两样,况且沧大哥又是为我而死……我接寡嫂过卫府颐养,于礼法上的确不能说是理所应当,不过也不是全然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