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夫人端着胳膊没看她,余光倒是也将她喜不自胜的背影瞥了个满怀,情不自禁冷冷发笑一声,不想笑声荡出好大的回响,猛地把自己吓了一跳。
邵平叔,金素兰。
邵平叔向来是这个家里最无用的人,死也不会挑好时间死,提都懒得多提他一句。至于金素兰么……邵家离了青山县,金家没了助益,金素兰自然也就失去了用处。
接连料理了两个对家里没用的人,秦夫人本以为自己应该如释重负的,往四周环顾一圈,屋子越住越空旷,连风声的回声都大了,看着看着,只觉得心一寸比一寸凉下来,还有谁呢,再等宝珠出嫁,这个家就当真是空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窗外女师傅斥责宝珠的声音还在发出响动。
一想到宝珠的亲事,秦夫人抖一抖身子,给自己鼓了鼓劲,突然又充满了希望。
给宝珠挑的这门夫家,一个煊煌富有的大家,上上下下一家子人都勉强算得是通情达理,再加上一个不会碍事的丈夫,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想着便叫秦夫人来了精神,开始盘算以后的,等将来借着宝珠的光给邵鹏谋个x不上不下的差使做,再为他寻觅一户合适的小姐,旁的不拘,首要就是温顺听话的……
这厢秦夫人的算盘打得遥远,那厢邵代柔一溜烟小跑进了金素兰屋里,一开口还是习惯叫大嫂子:“大嫂子快些起来,咱们现在就走。”
“啊?现在?”
金素兰嘴里舌头磕绊了下,不敢相信地怔住了。
一个即便落难也骄傲仰着脖子的女人,正一动不动的,呆滞地望着她问:“我能回家了?”
“那还能有假?我还能骗大嫂子不成?”邵代柔扬了扬手里的纸,“回头马车上再叫大嫂子细看,大嫂子先起来收捡行李——”
金素兰眼睛追着那张扑簇作响的纸不放,一张嘴依旧厉害:“还要收捡什么行李?谁稀罕你们邵家的这些糟践东西!我怎么可能要?想着都晦气!”
骂得邵代柔有些尴尬,不过想她可怜也不愿意多作计较,走过去伸手把她往床下搀,嘴里说着安排:“来前我已经让个手脚快当的下人先往金家去报信了,咱们也快些动身吧,路上还得抓紧些脚程,省得要在山里过夜。”
于是当真什么都没拿,空着手从屋子里走到快要落日的天空底下,两个人被夕阳光一晃眼睛,都有些发懵,前头闹得那样要死要活都没能得逞,自由乍么实一下来得太轻巧,邵代柔想起在盛夏来临之前都不会打开的冰窖,恍恍惚惚嫌弃不够真切,疑心自己究竟是不是办了一件好事。
第113章困惑
要往青山县去,用的是卫府的车和人,一听她们打算走夜路,给兰妈妈愁的,劝了又劝:“就住一夜,明早再走多好哇!”
“再耽搁,城门要关了。”
金素兰执意要动身。
邵代柔懂她,或许是事情来得太突然,怕耽搁下去夜长梦多,说得过去。
兰妈妈无法,拗不过邵代柔,只得指了七八个身强体壮的跟车。
夜里走山路不安全,好在一路上算是有惊无险,入夜了山里凉,邵代柔把金素兰抱着,两个人肩挨肩挤在马车的角落里,外头包着兰妈妈让捎上的厚被褥,颠簸着,迷迷糊糊眯瞪着了几个不大安稳的觉。
转日天亮了才进的青山县城,进了城门口,催了赶了一路的金素兰忽然犹豫起来,脚底下反倒越走越慢,眼睛始终是黏着金家所在的方向,分不清到底是着急还是不想回。
邵代柔琢磨了半晌,将心比心想了想,就近巷子里给找了户人家,略给了几个子儿,婶子倒也热心肠,不光腾出屋子让人梳洗,还给金素兰额外收拾了一身旧衣裳出来——自然,不是白给的。
金素兰独自在屋里拾掇自家。邵代柔想进去帮忙,敲了窗户叫了几声没应,也就罢了,折腾了一整夜,她也很累。
这个时节,漫山遍野都是春野菜,随便人摘,又鲜又嫩,就是泥巴多,难洗,婶子搬了个缺了半条腿的板凳坐在井边边洗边摘。
邵代柔不好单把人晾着,便在一旁陪坐着闲谈天。
婶子斜着眼睛打量她两眼,衣裳料子是精致了,通身的贵气骗不了人,偏偏一双眼睛还是疲累的,脸色也没见红润多少,可见富贵了也未必能过上什么顺心日子。
一阵不关自家的奇异满足在婶子心里升起,愿意多跟邵代柔说两句好话:“你算是有福气的,能得贵人赏识,接进京里过好日子。”
“是啊……”邵代柔只能望着天苦笑。
婶子头也没回,说对了,“后来你还跟李家人走动没?”
邵代柔长长地愣了下,李家,遥远到已经像是上辈子的回忆了,她摇摇头,说再没了。
婶子哟的拖了老长,“要不说你走运呢,早早跟李家脱了瓜葛,他们那一大家子哦……”
李老七死后,本就对家产虎视眈眈的李家诸位叔伯开始显露真面目,前前后后扶了三任族长上去,皆是死于非命,吃酒淹死都不算怪了,居然还有一个好端端吃糕吃噎死的,后头其余人也懒得再装什么兄友弟恭,几拨械斗,各有死伤。
“哎哟喂!打死了好多人!你是没瞧见,就在城门口,那血呼哧啦的,流得满地都是!”婶子讲得嗓门颇大,分不出是心有余悸还是兴致勃勃。
听得邵代柔连连啧啧惊叹:“就跟说书故事里似的!”
只不过茶馆故事里说的都是皇位传承,没想到乡下抢屋子田地的也不逞多让。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邵代柔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