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说着话,他脚下又朝邵代柔走了好几步。
“我跟前一应都好,哪里比得上七太太辛劳呢?不敢劳动您费心。”一张大脸杵在面前,邵代柔心里不舒坦,不自觉往后退,嘴上敷衍着说话。
一步又一步,眼看她就要退到李老太爷床边了,忽然听见风声中夹杂着急切的人声,似乎外头有人在大声询问七老爷的去向。
急匆匆的,房门开了又关,踉跄跑进来的是在熊氏跟前伺候的丫鬟。
丫鬟形容仓促,看到李老七如释重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道:“七太太找了老爷许久,原来老爷在这里。”
李老七不悦地直起身子,心里埋怨人来得不是时候,又想,果然是熊氏教出来的下人,蠢笨得很,也不晓得有事说事,一上来就说一堆没用的屁话浪费时间白白惹人厌烦。
当下自然是想发火的,只是碍于邵代柔,想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李老七忍了忍,没直接开口责骂,只是微皱着眉头不虞问道:“什么事?”
丫鬟喘着粗气答道:“卫将军要走了,太太赶紧使人来寻您去送。”
“什么?!”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邵代柔心中的震惊和不舍被李老七脱口而出的一句尽数表达出来。
她呆愣立在原地,半晌都不知该做何反应,明明是最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卫勋是为了李沧的白事而来,如今葬仪已毕,他当然要走。
一个大家门里什么时候最忙碌呢?除了红事就是白事了,短短几日,没有人再忙里抽空来拜访这位被所有人遗忘的老家主,门可罗雀的结果就是闷得人发慌的寂静。
其实短暂属于邵代柔的那间小屋同样人迹罕至,但独自待在里头,久不闻人声,她只感觉到省事和惬意,还有与卫勋伴坐的那几刻,似乎让一间狭窄的孤屋也有了值得回味的片段。
而这里却不同,苍老衰败的躯体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一股腐败的臭味,浑浊的喉咙里偶尔发出骇人的嘶哑声响,那仿佛不是一种简单的气味或声音,而是沉闷的死亡气息。
长久泡在这样的氛围里,仿佛她也在随着这间破败的屋子一同老去。
在仿佛天荒地老的死寂里,邵代柔忽然意识到,很多再见都不会有说出口的机会,就像当年李沧跨马弃她而去,就像卫勋以背为她挡住了一面山风。
也许那就是最后一面,她与卫勋的故事,也在那座荒芜的山头上迎来了无声的结束。
“什么时候的事?!卫将军怎么说的?怎么不早点来知会我?!一个个都干什么吃的?!”
这根节儿上李老七哪里还想起得来邵代柔,急急忙忙一转身,脚下忙不迭就跨过门槛往外院疾去。
丫鬟好容易缓过劲儿来,从主子的一连串责问里捉住了问题,回答道:“就方才,正在堂屋里道别哪。来时好像听七太太说,卫将军要先去拜访邵大奶奶家里,说是从前认得还是怎么着……”
邵家?
卫勋要去邵家?
仿佛有一道亮光穿过窗棂,照进了贫瘠的世界中。来不及思考那道光为什么存在、应不应该存在,邵代柔急切地捉住那把光,起身就追了上去。
第23章墙面
等邵代柔赶在李老七身后赶到堂屋,卫勋已经向熊氏辞别毕了。
熊氏慌了神,一会儿要倒茶一会儿要留饭,嘴里说着这样那样的话捱延着,一壁差了几拨人去找李老七决断。
李老七匆匆赶至,又是一番令人疲倦的寒暄,卫勋冷淡地应付着。
把李老七口水都说干了,眼见确实挽留不住,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等李老七和熊氏说得七七八八,邵代柔总算逮着一个空子,从门口迈进屋子里,开口问卫勋道:“将军识得我父亲母亲?”
卫勋闻声调头看她,先唤了声大嫂,才颔首应是,“旧年间两家有过交通,我年幼时还曾随父亲赴过几回邵公宴。既然今日到了青山县,没有不去拜见长辈的道理。”
听上去,当初应该也不如何熟悉,只是骨子里的礼数使然。
管他到底有没有渊源呢!邵代柔只知道机不可失,一咬牙道:“既然这样,哪里有让将军纡尊登门的道理?不如我先递个消息,使我大哥来接才妥当。”
出乎意料的大胆提议霎时惊呆了众人。
邵代柔暗暗瞄向卫勋,她的眼睛一定原原本本地透露出了她迫切的渴望和请求。
堂屋里连主子带下人统共十来二十个人,她别人不求,独独只求他,卫勋看她一眼,迎面陷进一瓯无力迫切的恳求中。
他认同道:“是我考虑欠佳,贸然登门倒是不妥当。只好劳烦大嫂辛苦跑一趟,先行知会家里,到合适时我再前去拜访。”
众人到这都听得恍然,这么一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邵代柔想回邵家。
至于卫勋嘛,偏向邵代柔是不争的事实,没得争,也没必要争。李老七心里冷笑,笑他们这些从天上下来的贵人,总是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怜悯看待弱小,自以为菩萨心肠,其实不过将人视若蝼蚁。
心里头正咂嘴讥讽,那头卫勋问他话了。